第89章 遥远国度见闻（十九）

“唐奕小哥。” 定月彻此刻的嗓音变得有些轻灵，手指带着不小心沾染到的一点血迹覆盖到唐奕的眼睛上迫使对方闭眼。 “嘘——别想太多，你做的很好。” 他的手掌也是温热的。 唐奕的神思移到了其他古怪的地方。 年轻成员的声音好似带着些微妙的蛊惑，过了片刻手掌移开之后，唐奕小哥的眼神明显稳定了许多。 唐地也走了过来，他竟是不动声色的替唐奕挡住了赵书死去的身体。 宽厚的巴掌放到唐奕的肩膀上，这个教育了唐奕十多年的汉子难得的口气柔和了几分。 “和这位……定月小兄弟先回去吧，收拾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看来是唐家一同而来的人手。 唐奕点了点头，比起刚来的时候更加沉默了。 手里捏着的那把伯莱塔，被僵硬的装回原来的位置。他仍旧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连走路的身影都有些歪歪斜斜。 定月彻倒是没有想继续留下来的心思，毕竟他的事都完成的差不多了。只是在路过唐地的时候，轻飘飘的留下一句 “现在才是完全完成了哦。” 唐地眉头狠狠的皱了皱，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伴随着唐奕离开的路上，气氛难得的有些沉默。、 毕竟从前在身边有唐奕小哥的时候，因为对方的话痨属性，其实很难得到真正的安静。 唐奕突兀的站定停顿，定月彻跟着止步，脸上表情颇有些兴味。 “其实……我其实知道。虽然父亲和二伯看起来对我严厉，但是一直以来，他们都把我保护的很好。” 定月彻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忙碌了一晚上的唐奕小哥，此刻有些狼狈的低着头的模样。 “爷爷让我跟着来的时候，我隐隐约约有些感觉的……那种，也许会失去什么的感觉。但是……” 唐奕小哥转过身看着定月彻，抬起来的脑袋上，眼睛已经没有最开始的混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也许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吧，但是对我来说，是我短暂生命里乃至以后都没办法再磨灭的记忆了……是不是有点软弱？” 定月彻并没有回答，他清楚对方并不需要什么安慰或者劝解。 唐奕其实是个很通透的人。 他现在只需要一点儿……倾诉。 “我知道，定月你是个危险的存在，也知道你刚刚是故意将后背的弱点露出来给赵书偷袭的，我知道你想逼我出手……我甚至知道，你连交给我这把枪都是你的意料之中，真的好可怕啊……好可怕啊。定月彻。” 唐奕眼角好像有什么晶莹在浮动，也许是因为后怕，也许是因为今晚的风波，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或者是什么。 “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合缘分的新朋友……但是却在子弹脱离枪口的一瞬间，从你的眼眶里看不出一点我对着你开枪的慌乱，我就知道……我们俩的差距，已经大到没办法成为朋友。” 唐奕有些痛苦的蹲下，阴郁的气氛明显的彰显着对方的心情极差。 定月彻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就像唐家老爷子也不会亲口说出‘麻烦你让我家孙子去杀个人吧。" 这样直白到可笑的话。 他们都是很隐晦的，很清明的，很不动声色的来完成达到自己的目的。 就像利用定月彻这样能够看懂深意的又具备实力的完美人选。 他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放在唐奕头顶。 手上还携带着没有散去的血腥气，但是唐奕只觉得难过而非难受。 “唐奕小哥……你是非常优秀的人了。就好像你说的，其实能明白这些背后隐晦的内容，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成就了……我没有在讥嘲你，也不是在阴阳怪气。我有现在的模样，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我自己，从小到大我接受的训练和改造还有帮助都是堪称让人绝望的……” 定月彻干脆索性在唐奕身边坐下，神色淡淡的讲着一点好似无关紧要的话。 “抬头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我耳廓骨里的嵌入的微型耳机，因为我啊，在之前的任务里就已经失去了听觉了。” 唐奕抬起头，真的看见了那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微型耳机，他面目表情迟钝了一下，因为给他遥不可及感觉的定月彻，竟然也会受这样的伤害，感到十分的惊悚。.. 而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会需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去进行这样危险的行为呢。 他刚刚说，任务？ 定月彻简单的笑了笑，也不在乎唐奕浮上的惊诧表情。并且甩出了更加震慑他的话语。 “我这样的存在，说到底也只是被创造出来的杀人机器而已，所以会对人命这么淡漠，下手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什么而迟疑……我知道你一直在意这个，在那个被构筑出来的梦境里，被我毫不留情的刺向脑袋的事。” 唐奕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隐约知道定月彻应该是说了很隐秘的话给他听，但是他又的确被这禁忌的消息震惊的无以复加。 “所以啊，我很羡慕唐奕小哥哦，各方面都是——啊。” 定月彻终于是轻柔的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怕是再透露一点，琴酒就要亲自来抹杀了。 唐奕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是有些沉默的将那把伯莱塔从怀里取出来，想要还给定月彻。 但是定月彻并没有接。 他直白的看着唐奕，语气有些引诱的味道。 “留下它吧，你明明很喜欢，不是吗。” 不管喜不喜欢，但是第一次对于人们来说总是拥有别样的意义在。 定月彻很乐意成人之美……应该是美吧。 唐奕手指抖了抖，然后沉默着，但是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定月彻叹了口气。 他主动将唐奕的手推了回去，那把伯莱塔在隐隐约约的月光下仍旧泛起冷冽光泽。 “留下吧。它只有一枚子弹，你已经用掉了，没关系的。嗯……唐老太爷也会认可的。” 扭扭捏捏的，定月彻好言相劝下，唐奕终于是又收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微弱的，随即消散风中的一样，定月彻好像听他说了句谢谢。 唐奕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喊了一声“走啦，快回家，我老爹说要给二爷爷煮银耳羹，我们赶紧回去蹭上一碗————你别愣着啦，定月，我老爹厨艺超棒哦。” 年轻人肆意的嗓音弥散，另一个更年轻的少年露出满意的笑容。 月光更加微弱了，却是因为那抹浅淡的黎明缓至。 定月彻慢慢悠悠的跟在唐奕的大长腿后边，却始终没有要求对方等等他，间隔的距离也是不曾改变。 定月彻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一把眼熟的纸条，他的手掌掌心力道松懈，那些纸条竟然莫名奇妙的碎成细小的片状，被风一吹扬起来散落到夜空之中。 喝银耳羹去喏———— “老爷子，你要求的事情我可都是办完了呐。” 一间茶室，唐家老爷子亲自递给定月彻一盏青瓷小杯，里面是氤氲荡漾的清茶。 以往这样的事多半都会交给赵书这样的管家，而现在由于一些人尽皆知的原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 不过好在唐家老爷子没什么架子，定月彻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客气人。 “要走啦？” 老爷子并未按照普适性的规矩来回答问题，反而眼皮子一抬，乐呵呵的询问。 定月彻点点头。 “我这趟本来就是请假外出的……再拖延下去就该被找上门，到时候就被提着回去了，那多磕碜呢。” “嚯嚯，就你，你小子不提溜别人都是好的，谁还能抓得着你。” 老爷子对于定月彻这样年轻有意思又不拘束的后辈实在心里欢喜，同样回复的话语也是颇为直白。 “不过，说到底也的确是该离开了。” 定月彻端起那杯清茶，轻而浅的抿了一口。 炙热的茶水泛着浓香，茶汤绽在口腔卷席起悠长余韵。 好茶。 年轻成员的目光投注到那个岛国的方向，虽然根本看不见他想看见的东西，但是隐隐约约，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感知缺少的某些东西就快清晰了。 就快了……再等等吧。 唐家老爷子从茶桌角落摸摸索索翻出来一个东西，顺手毫不在意的递给了定月彻。 年轻成员轻轻颠了颠这个看起来就封的瓷实的锁上的朱砂红小盒，边角和锁扣还是金丝镂刻的编花点缀工艺，看起来还挺有些来头。 当然，也只是看起来了。 这盒子入定月彻的手上，立刻就沾了他半手的灰，他小心的用一根手指搓了搓，发现这盒子上的灰尘比他的命都厚。 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老爷子，连定月彻想要将小盒子收进蓝色小包的本来想法都放弃了。 “……老爷子你这，下次给人东西能先擦擦干净吗。” 真是的！一点不嫌弃拿不出手的吗！ 唐家老爷子只是嚯嚯笑，也不搭这句的腔。 “虽说你有拿我们唐家引出那些家伙的想法在先，但是我们的确承了你这份情，所以四舍五入咱们谁都不亏，就不多说那些客套话了。不过你这番准备离开，天高路远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之缘分，只盼若是再有时机，多多提携提携我那孙儿啦——” 小老头儿慢慢悠悠的喝茶，嘴上的话头显示着他知晓的内幕。 定月彻乖巧的笑了笑，倒是并不因为唐家老爷子看出来他利用唐家这档子事，主动将毒蜂为导火线的动物园一众人给引诱出来解决的真相。 实际上，在听毒蜂哥被人救走之后，定月彻就打算把这群隐患给解决了再走，不然要是返程的时候再被缠上，倒也不是应付不来，只是影响心情。 要是运气不好，等到回归立本的时候还没有解决干净，琴酒二爹可是要责骂他废物的。 这可不行。 于是不敢说自己在二老爷子这件事里推波助澜的成分有多少，也不敢说自己有没有调查唐家的情报，也不好说他有那么多稀奇东西却送出那么刻意性质的药剂是什么原因。 大家应该都不会遗忘动物园的长久目的才对。 但是就像是唐家老爷子说的这样，虽然起起伏伏，但是四舍五入谁也不算吃亏。 那所谓的药剂当然不是老爷子最看重的，而他最觉得划算的，是定月彻代替某个角色使自家那位后辈完成的蜕变。 唐老爷子不说话了，但是脸上笑容依旧。 给定月彻的那杯茶水已经喝完了，他并没有添，眉眼漂亮的年轻人也没有要求再来一杯。 他们心意皆通。 该离开了。 “定月。” 来送行的自然是唐奕小哥，他今天也是非常惹眼的暗红唐装，经过这样的变故之后，他本以为自己会受到些盘问，毕竟那时一条实打实的人民。 但是自从他回家之后，好像一切的波涛汹涌都被隔离在外了一样，反而是他家二伯倒是两三天没回家，回来的时候也是憔悴了许多。 看来并不是没有影响，而是这些影响都被隔绝在了家人给与他的庇护之外。 唐奕头一回这么清晰明白的感受到了这种宛若实质的庇佑层，也感觉到了过去的自己有多么蒙昧和天真。 “一路平安啊。” 知道面前年轻成员目的地的他，哪怕他的身边还有一位看起来成熟可靠的外国男子，唐奕也是非常仔细的叮嘱。 这位阿瑞西明明是先于定月彻同唐奕小哥认识的，但是现在，唐奕小哥明显和定月彻更加熟稔。 可能是语言不通加上前段时间，这位小哥直接消失不见的原因吧。 本来一开始唐家还询问提议是不是让人去找找，但是定月彻却是一副让大家放轻松的模样说没事的这是正常现象。 结果果然在定月彻决定离开的时候，不用提前通知的，这位俊逸的金发男子就在某个路口自然的出现了。 而定月彻也是没有一点点的惊诧好奇，态度自然的跟他说什么时候的航班。 定月彻温和的笑笑，对于这个异国相见的青年人总有种莫名的好感加持。 “有空来找我玩。” 提前已经给对方留下过地址和联系方式的定月彻没有太多依依不舍的做派，只是笑容更加灿烂。 “到时候我请你吃草莓大福——嗯，我家下属做的草莓大福可好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