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走进雨中

夏都不曾告诉过任何人，那件事情的真相 哪怕是刚经历的噩梦里，他所看见的都是被粉饰后，他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已经完全相信的虚假故事。 基廷并非是被一道大浪卷进河中消失不见。 常年在河中玩耍，基廷自然不是不谙水性的愣头青。他危急之中，抓住他最后的稻草，他相信哥哥能救他。 兄弟二人都趴在那艘木筏边缘，夏都被基廷的动作带的也险些滑入水中。此刻，只有他还抓住木筏，而基廷已半身泡在水里。 弟弟高声哭喊：“哥哥，救我！” 但尚且是个孩子的夏都，真还有那种体力能同时支撑两个人的求生吗？ 一步步滑入深渊，夏都就是那样看着自己一点点滑进水中的。那时，在面临死亡的巨大恐惧下，他会做出的选择是什么？ “对不起，基廷……“ 试图用刺激来唤醒饰非的举动很快就变成回忆往事的歇斯底里。夏都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又有一个弟弟将性命拴在自己身上，而他什么也做不了，被步步紧逼，他又必须做出舍弃才能保全一人。 “对不起，基廷，饰非……” 没人知道夏都在想什么，只是他道歉的对象又多了一个。他仍在尝试呼喊，但饰非陷入昏迷，没能回应他。 水声还在逼近，夏都此刻只需再稍稍回头看，立刻就能发现三层已被完全淹没，留下的空间已经不多。 夏都害怕流水，害怕大雨。只是浸泡在水中，就会让他回忆起那时恐惧。 还没入狱时，他就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医生说这样的心理障碍很难治疗，最终结果还要取决于夏都自己。 怪物的蠕动声逼近。夏都又听见了那首童谣，与此同时，他心里似乎能幻听到一个声音： “交给他，交给他，你能活下去……” “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总比两个人都被堵死在这里更好，不是吗？” 无形的梅菲斯特在低语。夏都的歇斯底里还是没能得到回应。他看着饰非的脸，他露出挣扎，然后，他咬了咬牙，站起身。 他浑身紧绷，守在楼梯口。他不知道下方的水流何时会漫上来，他也不知道那潜藏的怪物什么时候会冲出来。 夏都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守在楼梯口，看着暴雨倾盆。 忽然，夏都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他回头看去，只见一只小巧的玻璃瓶从饰非怀中滚落。 男人没醒，只是他身体倒下的惯性导致这只玻璃瓶从其怀中滑出。 瓶中还装着一些金黄色的液体。份量并不多，最多就是几毫克。浅浅铺了层底。 夏都看着这只瓶子愣神，然后，他忽然想到楼下那个大洞，那个饰非造成的大洞。 是这瓶子里的东西弄出来的？如果说，这瓶子里的东西连那么坚厚的天花板都能腐蚀，那这扇门…… 夏都脸色微变，他带着怀疑走向饰非。捡起那只瓶子。 瓶子轻轻摇晃，其中液体闪着如黄金般的亮光，他咬咬牙，拔出瓶塞，然后，几乎是不管不顾，他闭上眼将瓶中液体泼洒到门上。 他没能听见任何声音，耳边萦绕的始终只有雨声和水中的蠕动声。 水波在远处荡漾，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饰非也还没醒，整个世界似乎只有夏都一人。 他心中不由自主有些失望，他睁开眼看向饰非的方向，有些遗憾地说道： “看来我们死定了，饰非……” “找不到那位小姐，也出不了这个门，我们……” 话说到一半，但夏都却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的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他所不能理解的一幕…… ——互相堆叠在一起的，金色的颗粒，正拥挤在门把手的位置，这些金色的液滴就像是无数黄金的甲虫，涌动间，那只由金属制成的门把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残缺！ 速度极快，但作用范围极为集中。 不消片刻，那门把手就已经被吃的一干二净，只在门上留下一个干净的空洞。 门外天台的风，正从这孔洞中灌进来。夏都犹豫间伸手，轻轻推这扇门，门应声而开，水蒸气和风暴同时袭上他的面门。 “开了……”他震惊地说道。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眼饰非，难以掩饰的喜悦很快替代了刚才的惊讶，他飞快跑过去，将饰非扛在肩上。 “我们能出去了，饰非……“ “能出去了！再撑一会儿，我把你送到安全位置，我就去找那位警司小姐想办法。“ “所以，求求你，千万别死！“ 夏都将饰非扛起来，一步两步挪到天台。他带着饰非走出门外，更喧嚣更震耳欲聋的雨声立刻就在他的耳边啸叫。 天台上有圈遮雨棚，待在里面不至于被雨水淋到。夏都将饰非安置在这里后，立刻就环顾四周，思考该去哪里找到那位警司小姐。 警司小姐在离开食堂后，就不知所踪。也就是说，她现在可能在监狱任何一个角落。想要一个个地点排查过去并不现实，监狱中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水淹没，能藏身的地方被挤压的不剩多少。 思考着，夏都忽然看见天台外部的风景。 这里是整个监狱最高点，可以将下方一览无遗。如果能站到天台边缘，他很快就能俯瞰整个监狱，换句话说，在这种地方发起喊话，监狱里任何地方都能听见。 夏都要做的事并不算难，他走出去，站到最空旷的地方，然后扯起嗓门用最大的声音来叫那位警司小姐的名字，只要她还活着，就肯定能听见。 夏都站起身，正准备付诸行动，但忽然间他又看见了外面的大雨。 只要走出遮雨棚，大雨立刻就会浸湿他的身体。那种阴冷感光是想想就要侵占全身，让他觉得被恐惧包围。 他不由得抱紧自己，显的有几分畏缩。在眼前，似乎出现了基廷泡在水中的尸体。 他正用幽怨的目光看着自己，抱怨当时的夏都为什么不愿意下水救他。 “哥哥，你好残忍……“尸体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惨白的被水泡发的脸庞在头顶血色月光映照下，显的越发可怖。 夏都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他的脚后跟触及到昏迷的饰非。他回头看，看着饰非犹豫了几秒，他攥紧拳头。 “我不能逃……我不能再逃了……“夏都想道，他鼓起勇气看向前方的基廷尸体。他说道：“基廷，你是我的遗憾，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所以，我不能再给自己平添遗憾了。“夏都说完，步子便迈了出去。 脚步很坦荡，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他走进雨幕之中，而雨幕也瞬间就包裹住了他。 蒸腾的水蒸气瞬间就遮蔽他的身形，雨声盖住了所有的呼喊和惨叫声。 无所听，亦无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