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青蛙

饰非被暴雨声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半身浸泡在温水里。 他坐在地上，因此水位会稍高一些，但即便站着，此刻的水都应该已经没过小腿。 要知道，这里可是五楼天台，是整个监狱楼的顶层。雨水已经漫到这里，那楼栋之外的地方会是何种模样？ 饰非思考着便想起身，但很快袭上全身的都是无力感和疼痛感。 他只觉得身上有几处地方格外的疼，那是被食血鬼咬过的伤口，被注入坏血毒液的事并不是一场噩梦，而是切实发生过的灾难。 只是抬起手都要用尽全力，饰非喘息着，想往四处张望。 身边积水倒并不寒冷，带着让人觉得舒适的温暖，就像在泡热水澡。 ——温水煮青蛙，饰非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青蛙。淌过的积水带着淤泥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污秽，几乎不用怀疑，伤口在这样的水里很快就会感染，并发炎症。 饰非意识到一件事，他就要死了…… 死的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没人能救他。四周一点声音都听不见，饰非在恍惚中想到那张黑脸，他不由得用尽力气，向外张望。 然后，他看见一样东西……一样漂浮在水面的东西…… 黑白条纹，外面套着的是威尔顿监狱标志性的囚服，囚服以外，是黑色的皮肤，但现在，它已经皮开肉绽。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血肉有些地方还在发白，似乎是因为被水浸泡了一段时间，导致其微微变色。 就像一截枯木，它无所凭依地在水面上游荡。顺着水流，它向饰非的方向飘来。然后，轻轻撞了下饰非的身体。 触感冰冷而又僵硬，和周围柔软又温暖的水流格格不入。 饰非得以看清那东西的全貌，以及看清它已经面目全非的面容。 “夏都……”饰非轻轻说出那名字。然后，似乎有几分不敢相信，他试着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具浮尸。 浮尸受力，很快又被往外推去。但由此，它翻了个身，将那半张已经被水泡烂，同时也被完全煮熟，变的通红的烂脸暴露在饰非眼前。 饰非顿住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自己的喉咙。然后，好不容易抬起的手坠回水中。沉默中，只掀起一段涟漪。 夏都确实是死了，死的彻底。死因饰非也有推论。 那样的伤口，加上周围的积水……他是被活活煮死的。 真的就像青蛙，起初在温暖的锅中，毫不自知。等到水温上升时，他已经无路可逃。 饰非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向头顶那轮红色的月亮。月光将天空映照的血红，血色的阴影已经完全吞噬了银月，只在四周留下一圈银色的光圈。 月全食……已经完成了…… 一场血色的月食，一个血色的夜晚。 饰非闭上眼，他又回忆起一些事情。他想到那天的大雨和那个红袍道人。 感受着周围的水温，他叹了口气。 是啊，那天的积水也是这样，温暖舒适。那天的雨也是这样，滚烫沸腾。 ——那是一场沸雨。同样的，头顶的月亮，也是血色的。 重新睁开眼，饰非的义眼中流转出一道绯色的光。他用手轻轻敲了敲这只义眼玻璃材质的外壳，呢喃道： “羽化仙，羽化仙……” “都说得道登高，羽化而登仙，那所谓仙人也有这种烦恼吗？“ “夏都啊，你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明明那么害怕暴雨，但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往雨里走？“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没什么东西能杀我，我死不了。“ “倒不如说，如果真有什么是能杀掉我的，那我还要感谢它。“ “——感谢它能让我从这场噩梦中解脱。“ 话音刚落，饰非吃力地站起身。他周边的积水已经被流出的血给染成红色。他用一只手扶住墙壁，一步一步，挪出遮雨棚的边缘。 他看着眼前的大雨。感受到雨点拂过面门时，因为那炽热的温度而带来的瘙痒和刺痛感。 他知道，夏都在走向雨中之前，也能感受到这些，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义无反顾，走了出去。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饰非不得而知。 所以，饰非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也往前踏出一步。沸腾的雨瞬间淋遍全身。难以忍受的疼痛从每个角落传来，开始撕裂他的身体！ 他身处于地狱的沸汤之锅中。他被烹煮，被融化。 然后，在四分五裂后，溺于水中。 …… …… 曾经的噩夜，血月之下—— 饰非捂住那只被掏空的左眼，然后看着那男人将掏出来的眼球在脚底踩碎。 他转而将自己左眼眶中的假眼球拿出来，然后，将饰非按倒在地，强行将眼球塞进饰非的身体里。 孩子试图挣扎，但毫无用处。周围流淌满地的血生长成了某种荆棘，将他紧紧缠绕，他只要稍微反抗，便会被勒出更多血痕。 眼球被塞进去后，那道人的脸上难得绽放出一丝笑容。饰非注意到，那是解脱的笑。 “这样，加诸我身的诅咒便交换出去了。“ “饰非，这是祂给你的一份礼物，同时，也是一个诅咒。“ “有了这份礼物，你将变的前所未有的强大，你将不再是这场戏剧的观众，而是将真正站在舞台中心，迎接所有人的注目。“ “同时，有了这份诅咒，你也将彻底失去人的身份。你会成为祂的孩子，是不死不灭的污秽之物。“ “你的生命不再属于你自己，就算想就此解脱，也绝不被允许。“ “不论多少次，不论什么时候，只要试图死去，死去时心中抱有一丝反抗或解脱之意，你都会失败。“ “羽化仙，羽化而登仙，仙人不死不灭，但仙人从未自由，也从未体会人间冷暖。” “所以，逃吧，饰非，带着这份枷锁，一直逃下去。” “只要你还活着，就一直逃跑，所有人都注视着你，所有人都觊觎这份诅咒，想杀死你。” “你可以失败，可以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加害，但永远……” “永远别给祂机会，让祂抓住你。” “记好祂的尊名，孩子。” “血系之主，诅咒之王，祂的名字——是弃王。“ “当天空变成血色，银月染上绯红，沸雨降临之时，祂会俯瞰大地，搜寻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