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验明正身回苏家

两人已经来到苏然跟前，苏然瞅准苏盈海，一把抱住他大腿，真情实感地哭了起来。 俩人这才低头瞧。 抬起小孩儿的脸，苏盈海吓了一大跳，刘翅连忙扯开苏然，俯身仔细瞧。 “呀，这小郎怎和四郎一模一样？可……”不是个傻子，最后几个字刘翅强咽下去。 苏盈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昨儿夜里刚听张氏说，苏云和苏逸见鬼受惊之事，还提起西湖沉船——都不是好兆头。 苏然模仿原主从前的行为，拽着苏盈海圆形押步不肯松手。 “是……是然儿？”苏盈海颤抖着伸手摸苏然的脸：“你可是想念爹爹？爹这就寻人作法事超度，让你安安稳稳地回去……” 苏然抓起苏盈海衣襟抹了下鼻涕。 鼻涕亮晶晶地反射着唯物主义智慧的光芒。 苏盈海迟疑，这是有弹性、有温度、还有些肉的脸蛋儿——怎么瞧着，比他的然儿胖？ 做鬼还能变胖？还能流鼻涕？ 张任在一旁忙道：“当真是你家的四郎？我爹把他捡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呆呆的，不过在我家这个把月，偶尔也像个正常小郎。” 张任一席话，让苏盈海回过神，果断摘下押步递给苏然，看他若从前那样把玉转来转去，然后专注地看。 那呆呆的模样…… “这是四郎、没错，是四郎！”刘翅激动不已。 看苏盈海那有些哀怨的眼神，原主深埋的记忆也开始重现。 苏盈海不是不喜欢苏然，只不过因为是个傻子，他总有些愧疚，不知道该从何喜欢，更因为苏然亲生母亲早逝，而苏然跟母亲又尤其相像，才不敢多看。 呆呆地看押步着实没劲，苏然很快就抬头，怔怔地看着苏盈海，为自己从“全傻”过度到“间歇傻”做准备。 苏盈海将他从头捏到脚、从脚捏到头，扯开前胸看痣，拉开后背看胎记……为配合苏盈海，苏然特意咬了他手指一口，痛感和鲜灵灵的牙印，让苏盈海大为惊喜。 “是然儿、是我的然儿！然儿没死……还是还魂了？”苏盈海顾不上什么赔款木材，忙请开元寺松元大师来号脉。 大师认真号过脉后，道：“恭喜苏老板，这真是四郎。” 苏盈海忙问：“可是四郎没死？” “确是！”松元大师笃定：“敢问当初可曾下葬？可见过尸身？” “不曾！是个衣冠冢。因然儿落入钱塘江，寻了几日也未寻到！” “呵呵，那就对了，他没死！此子乃大富贵之人，不过命运多舛，如若你舍得，我愿意渡他皈依佛门、从此青灯相伴，再无烦恼。阿弥陀佛。” 苏盈海看呆愣的苏然，听松元大师的话，心中纠结不已。 不仅他，苏然听了这话都想立刻蹦起来给他表演个杠杆原理、牛顿定律。 刘翅忙拉过苏然道：“大师有所不知，四郎乃我家主人心病，如若四郎不在眼前，主人也要病了。” 苏盈海感激地看眼刘翅，刘翅叹口气，赔款、造船、安顿杉木、赤字，终究还是要面对的，他可不想自己应付这么多事。 松元大师亦叹口气：“尘缘未了，不是时候，那就带回去好生看管，切莫近水。” 苏然朝松元大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怯生生道：“谢谢大师成全。” 苏盈海大惊，松元大师也惊诧不已。 “四郎他……他会鞠躬……会道谢？” 张任骄傲地点头：“这算什么？四郎在我家学会好些呢！我家与他同岁的小女娘还教会他读诗了呢！” 苏然转身看苏盈海，张口就来：“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虽然声音不大，还怯怯地，这几句诗可是彻底让苏盈海热泪盈眶，就连刘翅都低头抹着眼泪。 “死过一次，四郎不傻了！”刘翅激动，避讳也不管了。 “确有此说，往后兴许越来越好。我佛慈悲，是苏家祖宗庇佑。阿弥陀佛。” 大师下结论那一刻，苏盈海果断抱起苏然大哭起来。 “那时连尸首都没寻到，我就知道，你人傻福厚，只怪我没仔细去寻你……” 这会儿，苏然倒不想哭了，这个男人有点……太感性，你当真寻过你的傻儿？ 自然，苏然所谓的“傻”，是高功自闭症的表现，前世他也听过许多这样的例子，比如电影《雨人》。 苏盈海和刘翅惊喜地给松元大师讲述苏然儿时，说他小时候原本活泼爱动，聪敏机灵，后来…… 结合自己的内存，苏然判定他是因目睹兄长和母亲的惨死而受到强烈刺激。 这是应激性的自闭症，这孩子着实可怜。 苏盈海还要试探苏然，让人拿来锅盖在地上转。 苏然看了几秒，只觉那东西令人心烦，一脚踹过去，锅盖就被他踢飞。 “好，踹得好！我儿这一脚踹地像个武状元！”苏盈海拍手大笑。 苏然诧异，这爹还真是阴晴不定啊！ 苏盈海抱起苏然，紧紧搂在怀中。 回家诱惑的第一步，苏然已经完全打通。 苏盈海跟刘翅放弃讨论那一千根杉木的去处，俩人带着苏然回到苏家，苏然指着张任，让他一同前去。 “对、对，然儿熟悉这个小郎了，跟咱们一同回去，若是他家人同意，让他陪你几日也无妨。” 张任咧嘴笑开，他可听说苏家的院子是杭州最气派的，毕竟那时侯家还没发达。 到达繁荣街的苏家，也不过晌午。 不削苏盈海吩咐，刘翅就已经着婆子嬷嬷打点苏然的一切。 原来的院子，苏盈海觉得晦气，又担心苏然回去后旧病复发，依照开松元大师说法，苏然是受了祖母庇护，最好住进祖母那间。 那不仅是全苏家风水最好的，又有母亲保佑，苏盈海满心欢喜。 苏然倒是不挑，虽然家具古朴沉闷，怎么也比家张家船场的稻草强上几万倍。 苏然被引去那屋子后，暗暗吃了一惊，张任则缩手缩脚不敢轻易走动。 祖母的床，又宽又舒服，还是金丝楠的，整间房都散发淡淡香气。 正在接待自家妹妹的张凤莲闻声赶来，见苏盈海果然带着苏然回来，脸都白了。 苏盈海简单说了经过，张氏过来仔细瞧苏然，确认的确是四郎后，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亏得茹娘扶住。 苏盈海颇为细心，对张氏道：“四郎胖了些，我初见时也吓坏了。” 苏然只当张氏不存在，即不施礼问候，更没看她，自顾摸摸这、那看看，跟个正常的九岁孩童无异。 “四郎好了？”张氏问苏盈海。 苏盈海蹙眉，退出屋子方开口：“听送他回来的小郎说时好时坏，不过比起从前可是好多了。” 这话张氏是信的，从前的四郎哪看过旁的？见天就是盯着圆圆的东西看，要么就自己在地上转圈，活像个陀螺。 擅于讨好的婆子小厮们，还拿来不少好玩的，苏然玩起来亦是爱不释手，兴奋时还拿去苏盈海面前摆弄一番。 “凤莲，你瞧，然儿的确比从前好许多！”苏盈海抑制不住地兴奋。 张氏心下一抖，根本不敢上前，茹娘一看她眼色，就急忙着人偷偷去请方士。 前些日子苏云和苏逸“见鬼”后，方士做法时被苏然吓地说了实话，张氏得知是两儿子谋害苏然，特意将二人喊到屋子里问话，俩个都承认了。 虽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张氏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只要瞒住苏盈海，俩儿子还能继承家业，可谁曾想，这人还有死而复生的！ 张氏现在只恨两个儿子做事不利落，没绝了他命！ 张氏害怕，不肯上前亲近，苏然正玩弄手中的磨合乐，突然就抬头望向张氏，眼里满满戾气。 张氏被这杀人的眼神吓到险些跌倒。 大伙儿都互相道喜，说四郎人好了，是祖宗保佑；张氏的胸口突突突地直跳，心中翻覆盘算，苏云和苏逸做的事，苏然是否记得。 而两次所谓“见鬼”，此时也更不清楚了。 张氏的不自在引起苏盈海注意，他回头看时，苏然又开始瞪张氏，但等苏盈海顺着张氏目光再转回到苏然这儿时，看到的就是个低头玩泥人的可怜小孩。 “别担心，这就是然儿，我看过他的胎记，也找松元大师号过脉了。他好了。”苏盈海看似安慰张氏，实则在替苏然正名。 “那……然儿可是还不能开口？”张氏试探，声音都有些颤抖。 苏盈海微笑地望向苏然：“说话晚的孩子有福——然儿都会背古诗了。” 张氏登时腿一软，向后坐在了椅子上。 苏然瞅准时机，朝张氏狡黠一笑，张氏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气氛，托辞家中有客，让茹娘扶出了院子。 张氏离去的背影，与原主记忆中某些场景些许吻合，不过每当苏然强行回忆这些时，多少多感到些不适。 这是多大的创伤，让他有如此抗拒的生理反应？前世学过应激创伤心里障碍的苏然，心下一沉。 小苏然，本苏然感谢你让我重生一世，你这短短一生的冤屈、以及你娘你兄长枉死的大仇，从今儿开始，我可要替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