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因果有报

洛清没有时间悲伤，他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杂念、感情、思绪，专注于施展法诀。他将右手手持于胸前朝天，中指和无名指曲起，和大拇指捏住一块，而左手摊于膝上，捻了一个玉清诀。他从未如如此时般专心致志催动法诀，身体与心神上的痛苦都被屏蔽开外。而随着法诀运转，洛清原本得到仁真子补充的灵气尽被长鲸吸水般开始减少。 洛清心中早有准备，他分神将仁真子法阵的最后一丝灵力传入玺戒，而后集中精神努力运转法诀。哪怕感觉根基在被迅速毁灭，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强行维持着灵气运转。原本刚得到缓解的神念之伤也因灵气枯竭复发，但洛清已经感觉不到了，他身心从未如此合一过，心中隐隐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唯有竭尽全力才能触碰到那道神念中隐隐可见的一线胜机。因此哪怕这杂念是金丹元神保护自身的最顽固意识也被洛清隔绝于外，见得洛清准备与敌共归于尽，那沉寂的金丹元神开始震颤，好似十分焦躁不安，最终再度在丹田中化为人形婴孩，浑身连绵不绝散发出金色雾气。随着金丹元神将先天金炁自主渡入丹田筋脉，洛清再度感觉力量开始澎湃流转，迅速补充进枯竭的经脉中，肉身与心神所受之伤都隐隐在愈合，但那金丹元婴却肉眼可见的快速消散、缩小。 而洛清早已感觉不到这些，他整个人已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仿佛自己的神念碎裂成了无数道碎片，而每道神念都在机械般回忆起什么，但所有碎片能回忆起来的唯有玉清法诀。这分散的神念越来越多，最终化为一道旋涡，而洛清仅剩的、还能感觉到自己在“思考”的意识最终也身不由己，被那旋涡吸入，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被洛清法诀引动，天地也纷生异象。 夜空群星璀璨，就连鬼宿四星之中，隐晦不可见的积尸气星团也爆发出了炽绿光芒。整片天空化为七彩海洋，星光落下，将太阴星血色消融殆尽。早已被斗法毁灭的山上尘土自生水气，苔藓化为绿海，急速荣枯，仙芝灵草无源自生。受此滋润，山石化为玉翡，残垣蜕变灵石，夜空妖风消散，祥瑞自生，幻化为各类灵禽飞羽。鹤鸣鹰啼中紫气汇聚于洛清颅顶夜空，降下甘霖，将洛清身躯污垢刷洗一空。原本枯竭破败的身躯重新散发出灵气、光泽，肉眼可见的盈润起来。伤口黑气触到甘霖便发出凄厉的空嚎，化为青烟散去。而腐肉化为血痂掉落、破碎、剥落于地，伤口上露出粉红的新肉，最终开始快速愈合，再看不到一丝疤痕。最终洛清残躯在甘霖中被清洗至无瑕无垢、完全之躯，于是虹光自生，一圈彩虹将洛清笼住。 而洛清却没有醒过来，他已像一具执念未消的尸体，只有口中仍机械的念动着咒语，手上掐诀不停。 元山君却没有看见这异象，在他眼中什么都没发生。天地仍是一副破败模样，夜空中更随着他得势而再度被瘴气鬼雾笼盖，其中万鬼齐奔，映照天空一片惨绿。而山头也瘴气弥漫，黑色鬼物自地下苏醒开始横行。只有洛清束缚的一方天地散发出七彩灵光，并且愈来愈盛，纷涌而来的幽绿瘴气还是黑色鬼煞触碰到七彩结界都消散无影。元山君见状皱了皱眉，他随手拍散最后一道剑气，饶有兴致看着洛清布下的结界，点点头，伸手自夜空瘴气中拘来百道凶恶厉鬼，无视它们自张牙舞爪逐渐变为磕头捣蒜求饶，将它们用法力分布拘束于洛清结界四方。随着一手捏成爪状，四周鬼怪应势化为齑粉，全被转化提炼成鬼神之气。元山君伸手一指，团团黑气化为旋风，直奔结界而去，最终在结界上融汇为一团狂暴的暗色风暴。 而结界也脆弱如豆腐一般应声破裂，而随之看见的却不是重伤濒死的洛清。一道恐怖威压随着结界破碎横扫诸天，瞬间又将元山君升起的鬼域净化一空。随后紫气奔涌而出，天空星光绽放，地面仙草铺张，仙禽灵兽之声此起彼伏，四处猎杀还没被扫荡的鬼怪，夜空中白雾缭绕，下起酥雨，汇聚成溪流奔腾入河，所到之处鬼氛为止一空。 自这天地异象随着结界与现实世界同化，元山君就心知不妙，他不知洛清使了什么神通，但这架势哪是通玄能做到的，通神地仙也做不到。他心想天上真仙降临莫不如此，此时不逃更待何时，然而却浑身自膝盖以下落地生根，身俱法力自神位加持的特意处开始消散，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元山君已神位褪尽，彻底沦为厉鬼。 “造化弄人……”元山君惊恐看见，异象中一道身影站起，那目光只向自己一看，元山君便觉便心头便如遭电殛，吐出大口阴森精气。而随之而来话音却更伤人，“不是你……你不配……” 那身影摇了摇头，白雾稍散，元山君终于看清确定那就该是洛清，但他肯定那又绝不是洛清。自他看向自己，自己就有一股化为灰烬的冲动，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洛清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洛清”向前一步，惊动天地仙禽灵兽，纷纷如乳燕归巢般围住他，高傲的仙鹤伸着脖子蹭动他衣衫衣角，威武的神虎在他脚下翻着滚露出肚皮，元山君只感荒谬顿生，然后生出好羡慕之想。 “我呸！什么妖法！” “这本不该如此，但现在是了。”那身影停住，伸手招来洛清法剑，一手拂过，天光内蕴，仙气自生。“吾代其挥出这未成一剑，尔接住，其天命就是你的。尔接不住，就如吾所说，这就是尔之结局了。” 那身影站开八字，元山君顿时再度感觉到初见之威，刚刚平稳的魂魄又开始躁动：“十万冤魂之诉，吾不加一丝，不减一分。尔欲逆天改命，当在此刻！”元山君眼见那神兽翻转身躯，对自己虎视眈眈，威风再起。而仙禽们不再摩挲翅膀，开始焦躁的踱步，但姿态依然优雅异常。听闻此话，元山君只觉得羞愤交加，当即便奋起鬼力意图一搏。 元山君运起全力，施展鬼法大阵，自幽冥引来瘴气盈野、鬼雾滔天。而地利加身，元山君顿时重新升起三分胆气，他抖擞精神，将百年来召集的鬼气尽皆吸纳吞咽。鬼躯因此不断膨胀，最终如吹气般膨胀至百丈之高，墨面朱牙，青睛深瞳，更将瘴气一裹，顿时煞气翻涌、威怖四方，惊得仙禽神兽摆出敌对姿态，俯首低吼。 而山上仙草被瘴气一燎，纷纷像中毒一般很快就被感染侵蚀成鬼物，圣洁仙气也因此开始消散。而紫气白雾被瘴气侵染，夜空很快也变得绿莹莹一片。 但元山君立即明白自己不过徒劳。 那身影只轻飘飘一挥，元山君便感觉地陷三丈，天垂万里，一道白光笼盖四野，仙禽灵兽四散奔逃。一道天雷击破瘴气，将元山君、洛清连带着整个山头殛成灰白的摇曳烟尘云团，满天烟尘闪烁雷光掀起百里尘涛，在元山群岭中炸出一座形似火山口的残迹。随后一声“轰隆”雷声才堪堪降临，激起声波将被夷为平地的山头再度震的尘土飞扬。 …… 洛清醒来时夜色尚浅，一轮略缺的圆月静静挂在星光灿烂的夜空，他第一眼就看到膝头的法剑，随即便感觉浑身酸痛。他压低僵硬的脖子，才看见被削去一半的山神庙外已是黑魆魆一片，想了想才想起之前的战斗已经把山头削平了。而随后恢复的嗅觉则把自己熏的头晕——自己一身猛烈的焦肉味仿如一记重锤，将洛清一个大逼斗锤的发懵。洛清试图挪动身躯，结果一股撕裂的剧痛如闪电般直至心灵，遭受这无法承受的刺激，洛清当场再度昏厥过去。 当他再度醒来时，龙女正在给自己垫枕头。他偏偏头，恍惚间看到一碗药汤，闻之精神一震，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啊！你醒了？太好了！”龙女感觉手里的脑袋好像动了动，一低头就看到洛清努力偏过头，看向床头柜子上的药汤，顿时哭花了的脸蛋上浮现惊喜神色，竟然激动地一把将洛清抱在怀里。洛清再度痛的两眼泛白，顺势又昏厥了过去。 也不知多久洛清再度醒来，但他丝毫不敢睁开双眼，昏沉的脑子里满是惊恐于这女人到底是谁的秘密同党，正使用什么恶毒的酷刑痛杀自己也！ “你不用假寐了，我……我已经平复心情了，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把你弄痛了。”龙女显然一直守在洛清身旁，抽噎着的话语断断续续，但终归看起来确实相比刚才平复很多了。 “啊……我是……谁？我在哪……你……又是谁？”洛清睁开双眼，张口就是标准三连让龙女大惊失色。她语气惊惶，手脚无措：“啊！你失忆了吗！对不起！是不是我刚才把你伤着了？呜呜呜，我该怎办！是不是再弄一次会好一些？” 这话疗效显著，洛清迫于可怖的痛楚，记忆纷纷涌现：“啊……不……不不不，我只是……只是睡昏了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不要碰我……” …… 洛清挣扎着喝下龙女准备的药汤，空荡的腹中终于开始慢慢恢复知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缓缓辐射全身，依然在发麻的手脚也慢慢恢复了触感。他躺在床上静静听着龙女说着话，阳光在窗外明媚如新，知了的叫声第一次如此亲切，窗户涌入着河面清风，带来丝丝凉意，让洛清心中全是满足。他闭着眼睛侧身躺下，微笑着听龙女跟自己絮叨。 “我拼了命才把血秽之气挡住了呢，所以隔了两天才敢上山去看你们。以前从没碰到过这种事，那道雷大的夸张，我从未有过这种深植于血脉深处的恐惧之感。好歹我也是一条真龙，要是被人知道被一道雷吓的不敢动弹一定会让人笑死嘻嘻。”龙女手里切着仙果皮，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咬了一口下唇低头发笑，“自我从东……自我从家里跑出来以后，还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呢。好久没见过这么清澈的阳光了，上山的时候明明想走慢点多晒晒这太阳，但是感觉一下子就到了。” “嗯哼，洛师弟知道吗？我一路都担心会碰到脏东西，结果真的一点秽气也没感应到，那道雷还真是把元山打的干干净净。我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像个烤焦的全羊！吓死我了，还好我马上就感觉到了你还有呼吸，可是我手忙脚乱，结果什么丹药也灌不进去。我那时急死了，还好我习惯把什么宝贝都带在身上，我就把从家里……嗯就从前准备的救命仙露滴进了你嘴里，好悬把你救活了。我喊了好久仁真子，他就是不回我话。我才想也对，你都昏过去了，他大约是没办法出来救你的。” 说到仁真子的名字，龙女眼中暗了三分下去，笑容也变得不自然起来：“但是我就很想问你知道吗，说起来那么大一道天雷，也是昆仑秘法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把施术者也伤到的雷法，不过那么大阵势我也没见过。仁真子他身为魂体是不是吓得躲进玉佩中瑟瑟发抖，所以才不敢出来了……” 洛清听到“仁真子”三个字，心中一沉，感觉窗户外的阳光也暗了下去。看着把仙果削好，擦完手捂着嘴笑意盈盈，眼中却更暗了三分的龙女，痛楚开始刺伤心口。他迟疑了，但还是咬咬牙忍着身体上的痛楚，从放在床头的物件中摸出那枚玉佩。 “我对不起你龙女姐姐。仁真师兄为了救我……他……他已经陪同诸位同门，飞升原始天了……” 这话把龙女勉强的笑容彻底杀死。 几滴眼泪把床沿打湿，就仿佛随着某种鲜活的气息一起从她眼里死去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双唇颤抖，没有说出半个字。两人沉默许久，她才发出一声没有意义的“啊……” “没有关系，洛师弟……不怪你的，不怪你的……不不不，是我们要感谢你的……你仗义出手了对不对？你了结了他们一派几百年的宿怨对不对？不怪你的……不怪你的！”龙女失魂落魄，看着那枚玉佩良久才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安慰洛清，却是别过头去，不敢看那枚玉佩。 “我那时油尽灯枯，重伤将死，不然我该是能想到劝师兄保住自己的。可那时只觉得最危急的时刻已经到了，我……我像个红眼的赌徒，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乌行道。对不起，我再坚持的话，师兄说不定就不会把自己也陷进去了。” 洛清本想解释，解释最终却变成了自责。去时一对人，归来只剩自己，原本决心一同赴死，唯独自己却活了下来，换成谁心中也难受。 龙女听到这话，木然的眼中生出几分怒气，她按住洛清的手，把玉佩抓在手里，既是指责，亦是安慰：“师弟说哪里的话！是你救了我们！是你杀了元山君！仁真子、我、元山十数万死去的人都听不得这话！你是个好人，你活着就是我们最大的期盼！” 洛清怔怔望着龙女，却仿佛只看见风雪中幽幽盛开的一朵雪莲，近在眼前，却被风雪声隔断天涯：“仁真子和我说你是正道明月，除魔卫道舍生忘死是他极为羡慕的样子。他说好羡慕你……做到了自己想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