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铁龙横原辟新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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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运三年八月十五,圆月悬于静波州上空。
李易站在新铸的“龙骧旗舰”舰首——这是他命人就地取材,用新大陆硬木与铁甲拼装的内河旗舰——望着沿河上下密布的营火与蒸汽起重机,正将一箱箱铁轨、道钉、枕木从船腹卸下。静波州港区已从当初的临时营地,扩建成一座拥有人字栈桥、转盘车场、蒸汽吊机与霜降探照灯的初具规模之城。沿河两岸,伐木队顶着蚊蚋砍伐原木,石匠凿出条石,铁匠棚里炉火通明,整夜锤声不息,李易亲手砸下第一枚道钉后,铁轨便像一条黑龙般蜿蜒向西北延伸,已铺出四十余里。
“殿下,”沈括登上舰首,拱手递上一卷图纸,“臣已修正从静波州至金山府方向的测量草图。若按此线路,需跨过三条分水岭,其中第二道山脉东麓有一段狭长的沼泽洼地,恐需架设高架栈桥。臣估算,以眼下每日单班铺轨四里的进度,即便加上沿线设驿、立桩,再调来薛讷部增援的匠户,年底前至多能铺到八百余里。若想直抵西岸金山府,臣以为还可另辟一条路线——”
“沿海?”李易接过草图细看。
“是。”沈括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虚线,“王玄策将军日前遣快船回报,沿海测绘舰已探明河口以南至南纬十三度之间,海岸大体平直,有几处天然深水湾可作补给港。唐军可一边继续修陆路,一边以舰队沿海设点,步步为营,水陆并进。”
李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茫茫夜色中的河水,微微眯起眼。月光下,河面浮着薄薄的水雾,隐约能听见下游传来蒸汽凿岩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先锋营在拓宽河道,让吃水更深的铁甲舰能继续上溯。
“沈公,”李易转身,声音沉稳,“铁路既然要修,就要修到底。但静波州只是起点,本宫要的不是修通一条路,而是把整片新陆纳进大唐的寰宇电脉。黑晶石矿脉、煤线、铁脉、良港、可垦之地,都要连成网。眼下我们不过占了河口一隅,内陆是什么模样,山川河岳各族分布,尚是迷雾一团。”
沈括捋须:“殿下的意思是,先勘探地形、绘制舆图,再定干线?”
“不错。”李易指向西北,月光落在他龙纹袖口上,“本宫打算亲率一支混编支队,沿河西进勘察两千四百里,摸清山脉走向与河谷平坝,顺便把路上敢于拦路的部落一一荡平。陆路由秦怀道主持铺轨,沿海测绘仍交苏定方舰队。沈公留静波州协调电讯、物资与工坊,每三日用璇玑电台向本宫通报一次进度。”
沈括迟疑片刻:“殿下亲涉险地,是否过于劳累?今上屡有急电,叮嘱殿下以稳为上。”
李易笑了:“皇祖父叮嘱的是新得之地当以仁怀柔、兵护技教。但仁怀柔之前,总得让人知道唐军铁甲舰与雷霆炮的威力,就像昔日南望州抚平诸番一样。况且留沈公守后方,本宫尽可放心。”
他说完望向河港中停泊的一艘铁甲舰,舰首漆着“靖海”二字,王玄策的身影正在甲板上指挥水手系缆。李易略一沉吟,随即下令:“传令下去,明日辰时,靖海号与龙骧旗舰各率两艘内河炮船,带三哨步军、一哨工兵、两台蒸汽凿岩机、二百二十名辎重民夫,随本宫西巡。”
八月十六清晨,舰队拔锚起航。
河面渐宽,两岸景色从河口段的芦苇荡、红树林,变为连绵的丘陵与密林。参天巨木枝叶蔽日,树冠间有五彩羽毛的巨鸟掠过,发出尖锐鸣叫;岸边偶尔出现几座由圆木和茅草搭成的村落,村民赤脚站在河岸上,远远望着河心铁甲舰喷吐的黑烟,不少人当即跪下,朝舰队方向连连叩首。
王玄策站在靖海号舰桥上,手扶单筒望远镜,眯眼审视岸上情形:“殿下,这些土人似乎见船就拜。此前静波州招降卡瓦时,他也说本地部落从未见过铁甲大船与火炮,都以为是天神圣物。”
李易负手立于舷窗边:“没见过铁船,不代表没见过别的东西。你留意到没有?方才经过的那个村寨,寨墙是黑石垒的,用的是错缝夯筑之法,不是寻常土人的木栅。”
王玄策一怔,仔细回想:“殿下好眼力,确实是精工石砌。莫非此地早有人教过他们营造之术?”
“可能是古文明遗泽。”李易淡淡道,“沈括在新大陆发现的古石塔、鲸骨板海图,都指向一个远比我们设想更广大的上古文明网络。这新大陆内陆,说不定也有类似的遗存。玄策,传前哨船扩大侦察范围,若见石砌遗址,立刻回报。”
船队上溯七日后,河道收窄,水流渐急,两岸密林让位给开阔的草原与低矮丘陵。李易在龙骧旗舰后甲板上召开临时军议,摊开一张新描的舆图,指出折向西北的行进路线。
“前方有两处疑似古石塔的信号源。沈括的相磁仪早前隔空扫测时,曾记下这两个坐标。一处在正西偏北,约五百里,山势陡峭;另一处折向南,约七百里,靠近一条大支流。本宫打算先取正西偏北那处,若那里确有大唐可以设中继站的古塔基,便卡住这条河道与陆路交汇口,筑一座新城。”
郭待封抱拳道:“殿下,臣请率前哨营先行为大军探路,若遇土人,也好先行晓谕归附之意。”
“准。”李易顿一顿,“但切记,不得轻启战衅。能抚则抚,若对方先动刀兵,再以雷霆之势一击镇服。”
郭待封领命而去,率两百轻骑与三十名工兵,沿河道南岸的草径先行。
两日后,龙骧旗舰在一处浅湾停泊。岸边已站着郭待封派回的传骑,翻身下马急报:“殿下,郭将军在前方四十里处发现古石塔遗迹,规模很大,占地足有数里方圆,石塔半塌,但基座完好。另外,塔身附近有一支大部落,约两千余人,头领自称“穆苏”,已在郭将军面前献上象牙、兽皮,愿归附大唐。”
李易眉头微动:“大部落?有没有交战?”
“没有,殿下。对方见唐军铁甲、火铳、骏马,当即伏地请降。郭将军按殿下叮嘱,以铁器、绸缎安抚,如今穆苏头领正率族人随郭将军来港面圣。”
黄昏时分,穆苏头领一行抵达停泊处。那是个五十来岁的高大汉子,肤色棕黑,颈挂一串兽牙与黑石珠,额上刺着深蓝色纹样,见到李易时,依郭待封所教的唐礼单膝下跪,两手平举过顶:“穆苏,愿为大唐陛下与皇太孙殿下效命。塔神有灵,早已预言“铁龙来自日出之地,万族当拜服于其足下”。”
李易让人扶起穆苏,令通译细问古塔来历。
穆苏用半生不熟的土语夹杂手势讲了许久,通译汇总:穆苏部族世世代代看守这座塔,相传是“创世之初的太阳之王”所建,塔下压着海图与“会发光的黑石头”,每逢大旱或战乱,祭司会去塔基石室祈祷。
前一阵子,塔里不知何故传来隐隐鸣响,祭司说那是“祖先苏醒”的预兆,随后便遇见了大唐铁舰。
“黑晶石原矿?”李易眼神一凛,“带路,本宫要亲往塔基查看。”
翌日清晨,李易率王玄策、郭待封和两百精锐进入古塔遗址。
塔身由巨大的黑灰色条石砌成,虽已半塌,但残壁仍高逾五丈。
沈括不在身边,但随行的格物院从事赵元朗带着相磁仪上前一测,指针当即大幅偏转。
“殿下,好强的磁讯!”赵元朗压低声音,“至少与沧浪镇那次勘探相当,恐怕塔基下掩埋的黑晶石矿脉规模不小。”
李易命工兵清理塔基东侧的倒坍石堆,果然在石室地砖下发现一条狭窄甬道,尽头是一间用整块黑晶石板铺地的密室。密室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黑晶石柱,柱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表面刻满古螺旋纹,正是与沧浪镇、定波岛、落照岛同源的符刻体系。
赵元朗仔细拓印了符刻,又用罗盘对比方位,惊喜道:“殿下,这根石柱应是一座子母继站的核心!若将大唐的璇玑电台接入此柱,可经静波州中继,直接连通暮光洲与落照岛网络,等于在这里多了一座无延迟通讯节点。”
李易当即下令:“在塔基外围构筑环垒,设哨所,立“承化碑”,宣布此处为大唐疆域。穆苏所部三千一百四十二人编入“承化府”民籍,头领穆苏授忠勇校尉,世袭承化府司户。另设格物分院,由赵元朗主持,就地开采黑晶石,若矿脉充足,半年内要修成一座标准能量塔。”
密室内黑晶石柱在火把映照下隐隐流转光泽,李易望着那古老纹路,心中却转过另一件事:此地距静波州不过数百里,便有如此成体系的上古遗存;若内陆更深处的古文明遗址更为密集,那么金山府之外的整片新陆,甚至更西的海域,还有多少未知等待揭开?但他不急。他有铁轨、有电台、有火器与蒸汽机,有的是时间一寸寸把新陆钉进大唐版图。
八月下旬,李易留赵元朗带着两哨兵卒与穆苏部壮年民夫修筑承化府,自己继续率船队西进。河道渐窄,铁甲舰无法再行,李易下令在折柳湾卸船,改以蒸汽牵引车与驮马运输物资,步兵换乘本地矮脚马——一种体形虽小却耐力极佳的草原马——沿陆路行军。
九月十五日,前锋探骑回报:前方百里处发现大片农田与聚落,烟囱林立,竟有铁匠铺与水力锻锤的迹象。郭待封皱眉:“此地土人已会用火锻铁?”
李易却并不意外:“沿河下来,穆苏那部已会用黑石垒墙;再往前有铁匠铺也不奇也许,是上古文明遗民后裔,或者干脆是早年东来的波斯、粟特商旅留下的技艺。玄策,你亲自带两个扮作商队去探探虚实,不要打草惊蛇。”
王玄策领命而去,次日傍晚折回,神色凝重:“殿下,前方聚落约有三千余户,筑有土城,城头有木炮——是那种用掏空树干、填火药碎石的粗制喷火筒。另据土人自称,他们头领“昆布”多年来强征附近三十七个小部落,聚兵逾八千,常以劫掠为生。昆布的地盘中心有一座黑石巨台,台上竖着一根高大黑石柱,被他奉为神主,严禁旁人靠近。我远远望了一眼,石柱与承化府那根相似,但要高大得多。”
李易眉头一挑:“八千兵?木炮?莫非这昆布也想做一方霸主?可惜撞上了大唐。”
次日,李易率靖海号与龙骧旗舰所部步兵八百、火器营三百、雷霆乙型速射炮四门,列阵于土城以东三里。土城守军见唐军列阵,城头鼓角齐鸣,木炮喷出几团烟雾,却只将碎石推出百余步,落在阵前草丛里。
李易站在一辆黑晶石蒸汽装甲车前,命人用铁皮喇叭喊话:愿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不赦。城头回应他的是一阵箭雨,虽劲力颇足,却被唐军铁盾车尽数挡下。
“敬酒不吃。”李易淡淡下令,“雷霆炮先打城楼两侧。”
四门雷霆乙型速射炮齐齐轰鸣,炮弹越过城头,落在城楼前后,炸起两团火光与土石。城楼被震塌一角,守军惊叫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紧接着唐军火炮瞄向城门,三轮齐射后,厚木包铁皮的大门碎成数块,垮塌在地。
王玄策率一队轻骑如刃般切入城门,步兵随后跟进,火铳排枪齐射,将涌来堵口的昆布武士成排扫倒。这支号称八千的部落兵,从未遭遇过如此猛烈的火力,只抵抗了小半个时辰便溃散,昆布本人被郭待封亲手擒获。
李易没有进土城,而是直趋城中心的黑石巨台。那石柱果然比承化府的更为高大,通体漆黑色,在阳光下滑润如镜,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螺旋符纹,底部有一圈凹槽,显然曾供嵌接设备之用。赵元朗被快马召来,用相磁仪一测,激得几乎拿不稳仪器。
“殿下,这根柱子的磁讯……比落照岛那根主塔还要强!这恐怕不是子母继站,而是一处真正的枢轴级节点!”
李易负手仰望石柱,沉思片刻:“将此城设“定澜府”,改土城为唐式县城格局,以工代赈,令昆布部众拆旧城、修官道、筑驿站。石柱周围两百步划为禁区,由格物分院专管。另传电静波州,让沈括调一台大型璇玑主机来,本宫要把这座枢轴彻底激活,把新陆中部直接挂上寰宇电脉。”
十月初,沈括派来的璇玑主机与三十名格物院匠徒乘辎重船赶到定澜府。赵元朗昼夜施工,在石柱旁建起临时工棚,装配天线、发电机组与谐振盘。三日后,当李易亲手扳下合闸开关,那黑晶石柱底部凹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柱身符纹渐次亮起幽蓝微光,紧接着,工棚内的璇玑电台传出清晰而稳定的人声——
“这里是静波州,静波州请定澜府回话。收到请复,收到请复。”
赵元朗振臂高呼,在场唐军欢声雷动。李易压了压手,上前接过话筒:“静波州,我是李易。定澜府通讯已建立,本宫明日便出发西进。秦怀道的铁路修到哪了?”
电台那头传来沈括含笑的声音:“殿下,秦将军已率铺轨队越过第二道分水岭,进度比预想更快。臣估算,若定澜府能稳住,铁路再过两个月可延伸到承化府,明年夏季,铁轨便能铺到定澜府城下。”
“好。”李易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让长安那边也能听到这儿的声音。传电皇祖父:孙臣已在新陆中部立定澜府,上古地脉枢轴业已激活,唐旗所至,铁轨随行,明年此日,囊中必是金山府与整片新陆西岸。”
电波穿过暮光洲、落照岛、南望州,越过重洋与大陆,一路北上长安。
当夜,太极宫深夜亮着灯火。李世民在御案前阅完这份跨洋电文译稿,抚着花白胡须,久久未语。殿中侍立的太尉李绩轻声问:“陛下,可是皇太孙殿下那边有何变数?”
李世民将电文递给李绩,轻轻笑了笑:“朕这个孙子,还真是一头拦不住的龙。半年前他人还在暮光洲,如今已把旗插到新陆肚腹里了。他说明年此日要拿下金山府,朕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那是李易早年用电气点亮的琉璃灯——声音沉缓,“传朕口谕,命太尉从河西、金山府调两营工兵、三千匠户,由海道增援新陆,朕要让皇太孙的铁路,一路修到太阳日落的地方。”
长安的回复传回定澜府时,李易已率船队离开土城,沿河继续深入新陆腹地。他站在靖海号舰首,望着岸上无边的草原与远山,背后是刚刚亮起的定澜府灯标,前方是尚未标记的全新海图。
“传令全军,”李易吩咐王玄策,“沿河道继续上溯,每六十里设一座驿堡,逢水立桩,遇山开路。明年此时,本宫要在金山府城头,亲手升起大唐龙旗。”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划破草原长空,铁甲舰破浪向前,定澜府的黑晶石柱在暮色中散发着幽蓝光华,一队队唐军步骑、工兵、格物院匠徒,沿着新辟的道路,向这片广袤大地的更深处推进。大唐的版图,正在钢铁与蒸汽声中,一寸一寸向东——确切地说,向西——延伸,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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