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无忌倒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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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李瑾那“革职拿问,依律严惩”的铿锵之声,如同重锤,砸在光洁的金砖上,也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百余道目光,复杂、震惊、恐惧、期待、绝望……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凝聚在御阶之上,那个身着明黄龙袍、面色苍白、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的皇帝——李治身上。
他是天子,是这大唐帝国名义上至高无上的主宰。然而此刻,在这决定帝国未来走向、决定他能否真正乾纲独断的关键时刻,他却感到一阵阵的虚弱和晕眩。龙椅的扶手冰冷坚硬,但他掌心却全是冷汗。下方,是他倚为股肱、却又忌惮压抑了他十余年的元舅长孙无忌;是他深爱倚重、助他抗衡元舅却又让他心生复杂情绪的皇后武媚娘;是他亲手提拔、用以推行新政、此刻正抛出致命一击的“利剑”李瑾。
支持李瑾的官员们跪伏在地,头颅深埋,姿态恭敬,但那沉默中却涌动着一股灼热的期盼。反对者们,大多面如死灰,眼神涣散,不敢抬头,仿佛等待最后的审判。而仍站立着的,以韩瑗、来济为首的长孙无忌死忠,虽然人数已少,却兀自强撑着,如同惊涛骇浪中几块顽固的礁石,死死盯着御座,期盼着那个他们侍奉、敬畏、依赖了数十年的“元舅”,能够再次力挽狂澜。
长孙无忌本人,在最初的震动与阴沉之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甚至微微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双手依旧规整地持着玉笏,目光不再看向咄咄逼人的李瑾,也不再扫视那些或惊恐或沉默的同党,而是径直投向珠帘之后,那个模糊却凌厉的身影,以及御座上,那个他一手扶立、看着长大、如今却要向他亮出獠牙的外甥皇帝。
他知道,自己大意了,也小觑了对手的决心与狠辣。那螭龙印信,是他早年私信所用,后来位极人臣,寻常书信已无需此印,便束之高阁。没想到河东裴氏竟还保留着早年一些不谨慎的书信,更没想到李瑾能搜出,并且敢在这百官朝会上,如此不留情面地抛出。裴律师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此刻,懊悔已无用处。
证据?那账册、书信,或许是铁证。但在朝堂之上,尤其是在涉及他长孙无忌的时候,证据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圣心,是陛下的态度,是朝局的平衡,是帝国的“稳定”。他侍奉太宗、高宗两朝,历经无数风浪,扳倒过太子承乾、魏王泰,斗倒过房玄龄、褚遂良(此处为小说情节需要,与正史有出入),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李瑾,一个骤贵的幸进之辈,武媚娘,一个后宫妇人,就想凭这些“证据”扳倒他?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不带一丝慌乱,反而有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沉重:
“陛下,老臣侍奉先帝与陛下,已近四十年。自贞观初年,追随先帝于鞍马之间,至永徽以来,辅佐陛下于庙堂之上,自问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李瑾所言,所谓证据,老臣不知,亦不解。老臣的印信,或有疏于保管之处,为宵小所乘,伪造构陷,亦未可知。河东裴氏,老臣确曾识得,然仅为寻常故旧,绝无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事!此必是有人见老臣年老德薄,占据高位,心生嫉恨,故意罗织罪名,欲置老臣于死地,以便其揽权专政之私!**”
他没有激烈反驳证据,而是首先诉诸“功劳”与“苦劳”,将自己摆在“两朝元老、鞠躬尽瘁”的位置,然后轻描淡写地将证据归为“伪造构陷”,最后将矛头直指李瑾和武媚娘的动机——“揽权专政”。这是以退为进,更是以情动人,以势压人。他要提醒皇帝,提醒这满朝文武,他长孙无忌,不仅仅是一个可能犯罪的官员,更是大唐江山的功臣,是皇帝的亲舅,是朝廷稳定的象征!**动他,就是动摇国本,就是过河拆桥,就是自毁长城!
果然,他这番话,让一些原本慑于李瑾证据、不敢出声的关陇官员和中立派,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是啊,长孙无忌毕竟不同旁人,动他,牵涉太广,影响太大。
韩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老泪纵横,扑倒在地:“陛下!长孙太尉乃国之柱石,陛下元舅!数十年来,呕心沥血,辅佐两朝,功在社稷!岂可因小人之构陷,奸佞之谗言,便疑之、罪之?此非明君所为,更非国家之福啊!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他不再辩驳证据真伪,而是直接诉诸君臣之情、骨肉之亲,试图用情感和“稳定”来绑架皇帝。
来济等人也纷纷附和,声音悲切,仿佛李治若要动长孙无忌,便是昏聩之君,便是自毁社稷。
李治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看向珠帘,眼中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他多么希望,此刻有人能替他做决定,能承担这“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骂名。
就在这时,珠帘之后,一直沉默的武媚娘,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激烈与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比惊涛骇浪更可怕的力量:
“长孙太尉之功,陛下与朝廷,从未或忘。太宗皇帝在时,常赞太尉“果断”,陛下登基以来,亦尊太尉为元舅,倚为肱骨。然而,功是功,过是过。功不掩过,法不阿贵,此乃太宗皇帝立下的规矩,也是我大唐立国之本!”她先肯定了长孙无忌的功劳(表面文章),随即话锋一转,抬出了太宗皇帝和“法不阿贵”的原则,堵住了“念及旧功”的求情之路。
“今日李瑾所奏,人证、物证、账册,一应俱全,铁证如山!非是空口构陷!”她的声音陡然转厉,“走私盐铁茶马铜,私铸恶钱,侵吞国帑百万之巨,勾结地方,操纵讼狱,贿赂朝臣,甚至刺探朝政!此等行径,哪一件不是祸国殃民、动摇国本的死罪?哪一件,是“小人构陷”四个字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长孙太尉,您口口声声说不知、不解,那么请问,您的私人印信,为何会出现在与走私巨寇的密信之上?裴氏账册中那流向长安、指向您的巨额钱款,又作何解释?莫非,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人,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向长孙无忌,也刺向所有还心存侥幸的人。
“皇后殿下!”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直刺珠帘,“老臣对天发誓,绝未参与此等祸·国之事!印信之事,老臣确不知情!至于钱财流向,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臣一生清白,可昭日月!今日之局,分明是有人欲借河东之事,行铲除异己、独揽朝纲之实!陛下!老臣恳请陛下,莫要被奸佞小人蒙蔽,寒了功臣之心,乱了朝廷法度根基啊!**”他不再称呼“皇后殿下”,而是直接呼唤“陛下”,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李治身上,做最后的、悲情式的抗争。他咬定是“构陷”,是“政治清洗”,试图激起李治对“鸟尽弓藏”骂名的恐惧,以及对朝局可能失控的担忧。
“够了!”一直沉默的李治,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逼到极致的煎熬。一边是如山铁证,是皇后和李瑾那不容置疑的、要彻底清算的决心;另一边是元舅悲怆的呼喊,是“寒了功臣之心、乱了朝廷根基”的警告,是数十年的养育扶持之恩,是内心深处对这位强势舅父根深蒂固的、混合着敬畏与怨怼的复杂情感。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旁的宦官连忙上前,被他一把推开。他喘着粗气,目光在李瑾高举的证据、珠帘后模糊却坚定的身影、以及下方那个虽已苍老却依旧如山岳般挺立、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元舅之间来回逡巡。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李治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痛苦、挣扎、软弱……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狠绝、无奈与最终决断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一次,他无法,也不能再退缩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殿中那卷被李瑾掷于地上的厚厚账册汇总,以及那些印信拓片,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将李瑾所呈证物,取来朕看。”
一名宦官连忙小跑下去,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和拓片拾起,双手捧到御前。
李治没有立刻去翻看,他只是盯着那些东西,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什么极其厌恶、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然后,他猛地一挥手,将那些账册扫落在地!
“啪嗒!”账册散开,纸张纷飞。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但李治接下来的话,却让长孙无忌一党,如坠冰窟。
“证据确凿,触目惊心!”李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皇帝应有的、却因虚弱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威严,“长孙无忌!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长孙无忌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外甥。他没想到,李治最终,竟真的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那扫落账册的动作,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痛苦的、与过去割裂的决绝宣告。
“陛下!不可听信谗言啊!”韩瑗、来济等人再次哭喊。
“都给朕闭嘴!”李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虽然力道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他喘着气,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脸上,那目光中有痛苦,有决绝,也有终于摆脱桎梏的疯狂。
“传朕旨意。”李治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赵国公长孙无忌,身为元舅,位极人臣,不思报效国恩,反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纵容亲族,交结巨寇,走私国之重器,侵吞国家帑银,罪证确凿,辜负圣恩,深失朕望。着即革去一切职衔、爵位,剥夺丹书铁券,收回赏赐田宅,贬为庶人!**”
“陛下——!”韩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昏厥过去。来济等人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完了,全完了!皇帝竟然真的下旨了!而且是如此严厉的惩处!革职、夺爵、贬为庶人!
然而,这还没完。
李治看了一眼珠帘,珠帘后的武媚娘,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治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决定长孙无忌最终命运的话:
“念其曾有辅弼之功,免其死罪。但国法无情,不可轻纵。即日起,将罪臣长孙无忌,流放黔州(今贵州一带)安置,不得诏,永不得返回京师!其家眷子女,一体流放。钦此!”
流放黔州!那个在唐人眼中,蛮荒瘴疠、鸟兽绝迹的化外之地!对于年事已高、养尊处优数十年的长孙无忌而言,这几乎与死刑无异!而且是“永不返京”,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甚至可能老死蛮荒!
圣旨一下,满殿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极低的、难以置信的私语。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最终的判决真的从皇帝口中说出时,那种震撼,依旧无与伦比。权倾朝野数十载,历经两朝,一手将外甥扶上皇位,把持朝政十余年的太尉长孙无忌,就这样,倒了!**
长孙无忌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看着御座上那个脸色苍白、却目光决绝的外甥,又看了看珠帘后那个模糊却无比清晰、带着冰冷胜利意味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在殿中傲然挺立的李瑾身上。
他没有哭喊,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罪臣……长孙无忌,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个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最后掠过一丝极深、极冷的、针对珠帘之后的光芒。
“带下去。”李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金吾卫武士肃然而入,来到长孙无忌身边。没有捆绑,没有呵斥,只是沉默地分立两侧。长孙无忌自己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头的紫袍(虽然已被革职,但官服未除),挺直了腰背,最后看了一眼这他站立了数十年的紫宸殿,看了一眼那些或惊恐、或悲戚、或冷漠的同僚,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那刺目的天光走去。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竟显得有些孤直,有些苍凉,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失败者的、最后的尊严。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一个时代,似乎也落下了帷幕。
珠帘之后,武媚娘轻轻吐出了一口绵长而压抑的气息,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赢了,这一局,她终于赢了。
殿中,李瑾躬身行礼:“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圣明!”
“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圣明!”许敬宗、程务挺等支持者高声附和,声震殿宇。
而那些关陇集团的官员们,则如丧考妣,瘫倒在地,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李治依旧闭着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宦官会意,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在复杂难言的心情中,依次退出紫宸殿。阳光依旧炽烈,照耀着巍峨的宫阙,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唐的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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