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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关陇门阀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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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倒台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长安城,又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扩散。这座千年古都,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沸腾,旋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声的震颤所笼罩。街市之上,百姓们交头接耳,言语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对未知的茫然。茶楼酒肆,往日高谈阔论的士子文人,此刻也多是噤若寒蝉,眼神闪烁。达官贵人的府邸,更是门户紧闭,气氛压抑,只有心腹家仆脚步匆匆,传递着最新的消息和主人的密令。 权倾朝野数十载,屹立三朝而不倒的“元舅”长孙无忌,竟然在一日之间,被革职、夺爵、流放蛮荒!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倒台,更是一个时代终结的号角,一个庞大利益集团崩塌的序幕。 紫宸殿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细节,被严密封锁,但长孙无忌因勾结河东巨寇、走私国器、贪赃巨万而被问罪流放的核心信息,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相关者的恐惧。依附于长孙无忌的关陇门阀、姻亲故旧、门生故吏,无不人人自危,仿佛头顶悬着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果然,清洗的序幕,在长孙无忌被金吾卫“护送”出京,踏上漫漫流放路的第二天,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拉开了。 甘露殿,夜,烛火通明。 这里的气氛,与朝堂上的公开激烈截然不同,却更加压抑和肃杀。只有寥寥数人:斜靠在御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了许多的皇帝李治;端坐于侧、神色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皇后武媚娘;以及风尘仆仆、目光湛然的李瑾。许敬宗、程务挺等核心支持者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河东一案,牵连甚广。”武媚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裴氏、崔琰,不过是冰山一角。长孙无忌倒台,但其在朝中、在地方的党羽,盘根错节,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清理,必成后患。**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看着案几上堆叠的、来自河东和御史台、刑部的密报,上面罗列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行,与裴氏账册、书信中牵出的人脉网络一一对应。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对长孙无忌动手,是他最终下定的决心,是摆脱桎梏、真正掌握皇权的必然一步。但接下来的扩大化清洗,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和……疲惫。那毕竟是跟随父皇和他多年的老臣,是支撑朝廷运转的庞大官僚体系的一部分。 “皇后所言甚是。”李治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牵连过广,恐伤朝廷元气,亦非国家之福。元舅……长孙无忌虽有大罪,然其门生故吏,未必人人皆是同党。当以惩处首恶,警示余者为主。具体……具体如何处置,皇后与李相,斟酌办理吧。”他将“斟酌办理”的权力,明确交给了武媚娘和李瑾,这既是一种放权,也是一种不愿过多沾染血腥的推脱。 武媚娘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要的,就是这个“斟酌办理”的权力。“陛下放心,臣妾与李相,自有分寸。首恶必办,胁从可有区分。然而,对于那些与长孙无忌狼狈为奸,贪赃枉法,阻挠新政的核心党羽,绝不可姑息!**唯有清除这些蠹虫,新政方能畅通无阻,朝廷方能吏治清明。” 她转向李瑾,目光炯炯:“李相,河东一案,证据确凿,牵连朝野。你既为主审,便由你牵头,会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三司会审,依据证据,秉公办案,务求水落石出,不枉不纵。凡涉案者,无论品阶高低,一查到底!本宫与陛下,为你做主。**” “臣,遵旨!”李瑾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他知道,这是皇后递给他的一把尚方宝剑,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接下来的,将是一场席卷朝野的暴风骤雨。 清洗,以惊人的效率和残酷的精准度展开了。 首先,是朝堂中枢的雷霆扫穴。 韩瑗、来济这两个长孙无忌在朝中最坚定的盟友、在紫宸殿上跳得最欢的“急先锋”,首当其冲。御史台、刑部在李瑾的督促下,以“结党营私、依附逆臣、诽谤君上、阻挠新政”等罪名(其中许多罪名证据确凿,有些则是“欲加之罪”),对二人发起弹劾。皇帝朱笔一挥,韩瑗罢相,贬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来济罢相,贬为台州(今浙江台州)刺史。这两个曾经位高权重的宰相,在短短数日内,便从云端跌落,踏上了远离权力中枢的贬谪之路。他们的倒台,彻底瓦解了关陇集团在宰相班子中的核心力量。 紧接着,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凡是与长孙无忌过往密切,或在河东案、新政推行中表现出明显阻挠倾向的官员,纷纷遭到审查、弹劾。或贬谪,或罢官,或流放,或下狱。许敬宗、程务挺等人及其麾下的寒门、庶族官员,迅速填补了这些权力真空。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等关键司法、监察部门,更是被彻底清洗,换上了李瑾和武媚娘信得过的人。 一时间,长安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每日都有官员被带走查问,每日都有府邸被查抄,往日门庭若市的关陇豪门府前,如今变得门可罗雀,甚至被禁军把守。昔日依附长孙无忌的官员,有的主动上疏请罪,祈求宽恕;有的试图走门路,攀附新贵;更多的,则是战战兢兢,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与此同时,对地方关陇门阀势力的打击,也同步展开。 李瑾以河东案为突破口,将查抄裴府、审讯崔琰等人得到的口供、账册、书信作为线索,呈报朝廷,请旨对涉案的地方豪强、官员进行彻查和清算。武媚娘以皇后令旨,命北衙禁军配合刑部、御史台,组成多个办案小组,分赴河东、关中、陇右等地,对账册中涉及的家族和官员进行突击缉拿、查抄。尤其是那些在清丈田亩、推行青苗贷、考成法过程中阳奉阴违、甚至武力对抗的豪强,更是被重点打击。 太原,王氏祖宅。 这个与长孙氏世代联姻、在并州根深蒂固的关陇著姓,此刻正迎来灭顶之灾。大队的北衙禁军和刑部差役,手持盖有皇后印信和刑部大印的公文,蛮横地撞开了朱漆大门。 “奉旨查抄!所有人等,不得妄动!”为首的将领声音冰冷。 府内瞬间大乱,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破碎声响成一片。王氏族长,那位在地方上说一不二、连刺史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老者,此刻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兵涌入祠堂,搬走一箱箱账册、地契、金银。他知道,王家完了。长孙无忌一倒,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也注定要被连根拔起。那些陈年的罪证,那些与裴氏、与其他豪强的利益勾连,在朝廷的铁拳下,无所遁形。 长安,长孙无忌府邸。 曾经的赵国公府,门庭显赫,车马如龙,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府门紧闭,昔日鲜亮的朱漆在阳光下显得黯淡无光。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北衙禁军士兵,森严的铠甲和冷冽的目光,隔绝了内外。 府内,一片愁云惨淡,哭泣声隐隐传来。仆役婢女们惶惶不安,主子们更是如丧考妣。皇帝的旨意已下,剥夺爵位,收回赏赐田宅,家眷一体流放。曾经钟鸣鼎食的国公府,转眼就要被查抄、充公。府库被贴上了封条,珍贵的古董字画、金银器皿被一一登记造册,搬上宫中的马车。那些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丹书铁券、御赐匾额,也被无情地取下。 长孙无忌的儿子、侄子们,被勒令在限定时间内收拾简单的行装,准备随同流放的队伍前往黔州。女眷们哭作一团,她们难以想象,未来的命运将是怎样的凄苦。偌大的府邸,迅速被一种破败和绝望的气息所笼罩。府门外,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投来复杂的一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这巍峨的府邸,昨日还是权力的象征,今日却已成为皇权更迭、政治倾轧下最触目惊心的废墟。 清洗并非一味杀戮。武媚娘和李瑾都清楚,关陇集团树大根深,牵涉太广,若一味株连,必会引起剧烈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地方动荡。因此,他们的策略是“打击首恶,分化胁从,拉拢可用之人”。对于韩瑗、来济这样的核心死党,以及证据确凿、罪行昭彰的贪腐官员、对抗新政的豪强首领,坚决罢黜、流放、抄没家产。对于那些罪行较轻、或只是迫于形势依附的官员,则多以贬官、调任边远地区作为惩戒,留有余地。甚至,对于一些在关陇集团中并非核心、且有才干的年轻子弟,李瑾还尝试进行拉拢和安抚,给予他们通过新政考核重新获得晋升的机会,试图分化瓦解这个庞大的集团。 然而,这种相对“克制”的清洗,其打击面之广,力度之强,依然是贞观以来所未有。短短数月之间,数十位三品以上高官被罢黜或贬谪,数百名中低级官员受到牵连,关中、河东、陇右地区数十家大小门阀、豪强被查抄、分拆。长孙无忌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政治网络、姻亲联盟、门生故吏体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关陇集团把持朝政、与皇权分庭抗礼的时代,宣告彻底结束。**朝堂之上,以长孙无忌为核心的关陇旧贵族势力急剧萎缩,声音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以许敬宗、程务挺等为代表的寒门、庶族官员,以及一部分识时务、转而支持新政的山东、江南士族代表。权力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重塑。 长安城外,灞桥。 深秋的风已带寒意,吹动着枯黄的柳枝。一队长长的、衣衫褴褛的队伍,在官兵的押解下,默默向着南方,向着那未知的蛮荒之地行进。队伍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神色麻木的妇人,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他们,是长孙无忌的家眷,以及部分被流放的、罪行相对较轻的关陇官员及其家属。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离别的酒宴,只有萧瑟的秋风和漫天飞舞的枯叶。队伍中,偶尔传出低低的啜泣声,但很快就被呵斥和鞭子破空的声音压了下去。 在队伍最前方,一辆简陋的牛车上,坐着被除去冠带、身着粗布衣衫的长孙无忌。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对周围的凄风苦雨、亲人的悲泣、押解官兵的呵斥,都置若罔闻。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握着粗糙车板、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牛车缓缓驶过灞桥,这座见证了多少离别与兴衰的古桥。桥下的渭水,依旧默默东流,不舍昼夜。 长孙无忌忽然睁开眼睛,回过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长安城轮廓。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城墙披上了一层血色。他的目光,穿越了空间,仿佛又看到了那辉煌壮丽的大明宫,看到了紫宸殿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看到了珠帘后那双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凤眸。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李瑾那个黄口小儿,也不是输给了那些所谓的“铁证”,而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那个女人的野心和隐忍,输给了那个他一手扶上皇位、最终却对他亮出獠牙的外甥。 关陇集团,这个从西魏、北周以来,与皇室共治天下数百年,在隋唐鼎革中起到关键作用,甚至能决定皇位归属的庞大贵族军事集团,随着他的离开,也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皇权,将前所未有地集中。而那个站在皇权之侧的女人……他的眼中,最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是恨?是悔?是叹?或许都有。然后,他转回头,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那片他曾经纵横捭阖、呼风唤雨的土地。 牛车吱呀呀地响着,载着这位曾经的“元舅”、权相,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也消失在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舞台之外。 长安城中,太极宫,甘露殿。 李治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灞桥的方向,久久不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少了往日的优柔,多了几分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扳倒长孙无忌,是他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如今做成了,权力似乎回到了手中,但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空落落的,甚至有一丝寒意。他知道,从今以后,他面对的不再是掣肘的舅父,而是一个更加难以捉摸、手段更加强硬、野心也更大的……皇后。 武媚娘悄然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柔声道:“陛下,风大,当心着凉。” 李治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关陇那些蠹虫,清理得差不多了。”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朝堂为之一新。新政推行,再无大的阻碍。陛下可以真正舒展抱负了。” 李治沉默片刻,才道:“辛苦皇后了。只是……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了些?朝野之间,恐有非议。” 武媚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毒疮不剜,何以生肌?陛下仁德,天下皆知。然对于那些蛀空国家、危害社稷的蠹虫,仁德,便是对天下百姓的残忍。如今,障碍已除,正是陛下大展宏图之时。” 李治终于转过身,看着烛光下武媚娘那张美丽而坚毅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从扳倒长孙无忌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帝国的权柄,正在以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式,向着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手中汇聚。 而此刻,刚刚结束一场廷议、从宫中出来的李瑾,正站在皇城高耸的宫墙上,远眺着万家灯火逐渐亮起的长安城。秋风拂动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警醒。 扳倒了长孙无忌,重创了关陇集团,为新政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这无疑是巨大的胜利。但李瑾深知,政治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歇。**旧的利益集团被打垮,新的利益格局正在形成。皇权与后权之间,寒门与士族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甚至他与那位日益显示出超强政治手腕和掌控欲的皇后之间,新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刚刚拟定的、关于“盐铁茶专营制度改革”的条陈草案。关陇的迷雾已经散去,但下一场围绕国家经济命脉的、可能更加激烈和复杂的战斗——“盐铁论战”,已经迫在眉睫。 “路漫漫其修远兮……”李瑾低声自语,将目光投向更深远、更未知的黑暗夜空。长安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如同这个庞大帝国未来莫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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