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怀柔河谷:两脚羊,也算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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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入骨,雨水卷着没化开的冰渣,死命往人脖子里灌。
这天底下的泥路,下雨时最磨人。
不管是逃命的庄稼汉,还是草原上的饿狼,踩进这烂泥浆子里,都得滚上一身臭泥。
“噗嗤。”
巴雅尔那只漏风的皮靴重重陷进红泥,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点子。
他甩掉弯刀上的血,刀尖一挑,掀开路边老农的包袱。
几块生了黑斑的红薯、半袋掺着沙子的谷壳滚落一地。
“呸!”
巴雅尔一口焦黄唾沫喷在尸体脸上,回头冲着手下骂道:“这帮穷鬼,家里连耗子都不待,兜里比草原上的旱獭还干净!”
“千户大人,别动气。”
百户托雷正拎着一只还没断气的芦花鸡:
“前面就是怀柔谷。斥候说几万只"两脚羊"全挤在山口呢。大人,那里面细皮嫩肉的娘们儿多得是,嚼起来肯定比这硬红薯顺口。”
巴雅尔喉结动了动。
那是饿到心慌的人,听到“肉”字时本能的抽搐。
他眯着眼看向前方。
两座深褐的山头中间夹着个窄口。
“传令!”
巴雅尔翻身上马:
“别全剁了。大汗要在北平城下摆宴,得留点活口助兴。跑不动的宰了当肉干,能跑的带回去下酒!”
“嗷——!!!”
三千号饿疯了的骑兵齐声狼嚎,这声音被湿冷的春风一吹,刀子似的刮向石碑坡。
……
石碑坡。
这块进谷的缓坡,已经彻底变成碎肉锅。
独轮车横在大路当间,断腿的猪羊满地蹿,老人坐地等死,娃娃哭得嗓子都哑了。
“动一动!求求你们挪一挪啊!”
穿长衫的书生早没了半点斯文劲,拿肩膀硬撞前面的平板车,哭嚎着:“鞑子离这儿就剩一口气了!咱们都得死!”
推车的独臂汉子满脸血泥,两眼发直地嘟囔:“挤不动……全是人……死就死吧……”
绝望这滋味,传得比瘟疫还快。
在这片乱象的最末尾,离那帮畜生最近的地方,死死站着一排人。
统共五十个。
身上那件鸳鸯战袄被血浆糊成黑壳,瞧不出半点红。
领头的老张头攥着一杆枣木大枪,枪头早丢了,木头杆子削得尖利,上面缠着的布条写满死掉弟兄的名。
“头儿……我想尿。”
旁边一个刚满十六的新兵,握着把锈成锯条的断剑,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摆子。
“尿裤兜里。”
老张头眼皮都没抬,眼珠子死死扣住前方那一线黑影:“趁着这股热气,还能暖和一刻钟。”
新兵咽口唾沫:“叔,咱们不跑吗?北古口都没了,咱们这种卫所兵,图个啥?”
“图啥?”
老张头从怀里抠出半块干饼,用那没剩几颗的黄牙磨得咯吱响:“你回头看看。”
新兵一愣。
他身后,是几万张写满恐惧的脸。
那是还没满月的娃,是快临盆的婆娘,是喊破嗓子找儿子的老娘。
“咱们要是撤了,身后这些人都得进锅。到时候,他们就是鞑子嘴里的一口烂肉。”
老张头咽下碎饼,把大枪往烂泥里重重一跺。
“列阵!”
哪怕只有五十个老弱病残,此刻也站成一堵墙。
“吁——!”
巴雅尔勒住马缰,停在五十步开外。
他看着这几十个“叫花子”,直接笑出声,拿刀指着老张头冲托雷喊:
“托雷,你瞅瞅!朱元璋就给咱们留了这几个要饭的?拿根木棍就想拦路?”
三千骑兵哄然大笑,笑声里全是戏耍猎物的残忍。
“老东西。”
巴雅尔策马凑过去,刀尖直接抵到老张头鼻尖上:“跪下叫声爷爷。老子给你个痛快,不把你下锅,留着火给你烤着吃,怎么样?”
老张头没吭声。
那张树皮一样的老脸动都没动,只是慢慢举起枣木枪,尖头死死顶住巴雅尔的心口。
“大明。”
老张头开口:“只有断头的鬼。”
他往前迈一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狠劲。
“没有跪着的兵!!!”
身后四十九条残命,一时间全燃起来。
那个刚尿了裤子的新兵,握剑的手沉稳有力。
“杀!!!”
五十个人,没等对面马蹄动弹,反而先发疯,对着三千铁蹄发起冲锋。
红色的鸳鸯袄在黑色的人潮面前,撞开一朵血花。
没有任何意外。
马蹄踏碎骨头的声音盖过一切。
新兵还没来得及挥剑,就被撞上半空,整个人挂在老槐树杈子上。
到死,他那把破剑依旧死死指着北边。
老张头被三杆长矛捅了个透亮,整个人被挑在半空。
他喷出一口碎肉,双手死死拽住长矛,借着这股劲,把枣木枪狠命捅进一个鞑子的喉咙。
噗!
这是这五十条命留下的最后响动。
巴雅尔骑马转到尸堆边,看着烂泥里那颗依旧瞪着眼珠子的脑袋,心头的火烧得更邪性。
“硬骨头……全是硬骨头!”
巴雅尔咬牙切齿,眼里的凶光都变色:“剁了!把这帮叫花子全剁了铺路!冲进谷里,老子要生吞了他们!!!”
这群被血味激起的野兽,踩着肉泥,顺着山口涌进去。
怀柔河谷很静。
两侧的山壁沉暗厚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巴雅尔冲在最前面,原以为能听到惨叫,可跑几百步,这谷里反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作为在荒原上活下来的老兵,巴雅尔闻到一股味。
这谷里的风飘着冷飕飕的腥气,从万坟坑里刮来。
雨还在下,敲在铁盔上叮当作响。
冷水顺着脖子流,巴雅尔只觉浑身血热,肚里烧得厉害。
“千户,前面没动静。”
托雷骑马凑过来,在马屁股上蹭着刀上的血泥:“那帮南人是不是吓破胆,钻进耗子洞里了?”
巴雅尔勒住马,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
两侧山头陡峭,林子里鬼影憧憧。
按照草原上的打法,这地方就是绝命地。
要是平时,巴雅尔肯定先派斥候摸个透。
可现在,他肚子里烧着一团火,饥饿感早把脑子烧成灰。
“吓死才正常。”巴雅尔舔掉嘴唇上的干皮:“他们要是敢露头,老子就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下酒。”
“驾!”
三千骑兵带着凶戾气,轰隆隆地撞进谷底深处。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视野突然宽。
原本该空荡荡的谷底,此刻竟然整整齐齐地立着一堵墙。
一堵黑色的墙。
黑色棉甲,黑色战马,在黄泥地上是浓墨凝出的铁块。
雨水打在甲片上,半点杂音都无。
这三千号黑甲兵,就那么静静立着,是一群刚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死人。
巴雅尔拽紧马缰,战马受惊,希律律一阵暴叫。
“吁——!”
身后的三千骑兵也被惊出一身冷汗,铁蹄在泥泞里踩出一片乱响,刚才的嚣张气焰,被这阵死寂硬生生给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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