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治纨绔的第588天

翌日，夕阳西下，将军祠前便已是人山人海。 百级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祠门前，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满了人。 今日来的不只有百姓，还有满朝文武和那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士兵。 文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武将们则站在另一边，泾渭分明。 各自的夫人们跟在旁边，小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皇上驾到？” 马公公尖细嗓音响彻山间，所有人齐齐转身，朝山脚方向躬身行礼。 晏庭今日穿了身明黄常服，发冠束起，面容威严如常，可那双凤眼却泛着红。 他走到山腰处，倏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山顶那座将军祠，望着祠前那块被红布绸围起来的巨大雕像，凤眸微眯。 其余大臣们也终于注意到了。 那尊雕像立了不知多少年，今日怎么忽然用红布绸围起来了？ 礼部尚书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开口，“皇上，这雕像……” 晏庭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淡淡，“永安的安排。” 礼部尚书愣了下，看了晏庭一眼，见他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便识趣退了下去。 朝臣们则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雕像怎么用布蒙起来了？” “永安公主的安排？她要对雕像做什么？” “不会是要拆了吧？那可是鹤唳大将军的雕像！” “嘘小声点别乱说话！”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面露不悦。 武将们倒没说什么，自打郁桑落从九商归来，他们对其便有种特殊的信任。 更何况赵猛都对其赞不绝口，说若那日未有永安公主将那梅景击败，只怕鬼面卫都能将他们吞了。 武将们心中清楚，此次若是未入九商，待往后梅景再多炼制出一些鬼面卫攻上九境，他们只怕难以招架。 文官那边就不一样了，几个老御史的脸色不太好看，可皇上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甲班众人是跟在晏庭之后到的。 晏岁隼走在最前头，司空枕鸿落后他半步，一群少年穿过百官席位之间的甬道。 “臣等参见皇上。” 他们齐齐行礼。 晏庭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晏岁隼直起身，往自己的席位上走，正要落座，余光扫到什么，动作顿住了。 那尊雕像…… 鹤唳大将军祠前的雕像立了不知多少年，玄铁甲胄，长枪横握。 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尊雕像的每一处轮廓，可现在它被红绸围得严严实实。 晏岁隼眉头微蹙，凤眼里浮起一抹诧异。 他下意识抬眼，往前方看去。 郁桑落站在台阶上方，正隔着人群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弯起眼，朝他眨了眨，像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晏岁隼愣住，他不明白她要在鹤唳大将军的祠前做什么，可他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他还想再看郁桑落一眼，却见其已经转过身去了。 “诸位爱卿，入座吧。” 众人纷纷落座。 上百张矮几从祠门前一直摆到山腰的平台，几上列着酒肉果蔬。 晏庭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全场肃静。 “今日，朕在此设宴，庆九境凯旋。此番大捷，乃万千将士用命换来的，那些回不来的人，朕敬他们一杯。” 晏庭弯下腰，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将军祠前香烟袅袅，数百名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敬战死的弟兄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出来。 晏庭将空了的酒杯搁在案上，抬起眼朝郁桑落颔首，“永安，你来。” 郁桑落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席间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走到那尊被红绸覆盖的雕像旁边，山风撩起她的衣角。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千万双眼睛，扬唇轻笑，“想必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鹤唳大将军的名讳。” 台下纷纷颔首。 当然知道。 九境没有人不知道鹤唳大将军。 从垂髫小童到耄耋老人，这个名字像是一粒种子，种在每一个九境人的骨血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鹤唳大将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她像是从天而降的神明，一夜之间撕下皇榜，披甲上阵，替九境守住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郁桑落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有人说她是天神下凡，有人说她是山野奇人，还有人给她编了不知多少个版本的来历。 可诸位，这世间真的没有莫名其妙的人，有的只是，不能为人所知的英雄。” 山间骤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朝臣们不说话了，皆愣愣看着郁桑落。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永安公主还知道鹤唳大将军是谁不可？ 郁桑落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茫然的脸，继续出声：“诸位，今日，不光是庆功的日子，也是还一个人公道的时候。” 她转过身，走到那尊被红绸覆盖的雕像前。 晏岁隼坐在席间，一动不动。 从郁桑落走上台阶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郁桑落攥紧红绸，用力一扯！ 红绸从半空中飘落，像要揭开这一切被蒙于世间的真相！ 月光好似也听懂了什么，一束璀璨无比的光毫无遮拦落在那尊雕像上。 玄铁甲胄变成了凤袍，冷硬面容变得柔和温婉，可那双凤眼依然锐利如刀，那通身气魄依然凛然不可侵犯。 那杆长枪握在她手中，枪尖斜指苍天，像是下一秒就要纵马杀入敌阵。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一张和晏岁隼如出一辙的脸。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和百姓们皆张大了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有人甚至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没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出话来。 晏庭坐在御座上，虽早就知道了，可真到了要告知世人之时，放在膝上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尊雕像上那张阔别了许久的面容，凤眼中蓄满泪水。 “啪。” 晏岁隼手里的酒杯碎了。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