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治纨绔的第589天

郁桑落站在雕像旁，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鹤唳大将军便是沈氏嫡女，沈惊澜。 是先帝赐婚给当今圣上的正妻，是九境的先皇后。 她父兄打过的仗，守过的城，救过的百姓数不胜数。 而她的牺牲，也真正成就了沈家满门忠烈。” 郁桑落凝着鸦雀无声的底下，声音陡然拔高。 “可就是因为她是女子，哪怕替九境扛起了无人敢接的战争，她的事迹依旧被掩埋，名字被抹去。 她用命拼来的一切被套在一个假的名字上，被后人世代传颂。 讽刺的是，那些传颂的人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沈惊澜。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在将军祠里接受香火供奉的英雄，是先皇后。” “她守住了这座城，护住了这方百姓，可她死后，连恢复本名，以女儿身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 郁桑落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没有停。 “那些她一手打下来的功绩，被冠在一个不存在的鹤唳大将军名下。 她在史书里消失了，在这世间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里，全都消失了。 她活着的时候顶着一个男人的名字打仗，死了之后连名字都留不住。 为什么呢？就因为她是一个女子吗？！” 随着郁桑落话音落下，赵猛浑身发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难怪，难怪，难怪鹤唳大将军身材与他们这些莽夫相比略显娇小。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他敬仰了一辈子的将军，竟是先皇后！ “将军……”赵猛眼泪哗哗直往下落，“末将跟了您那般久，竟不知您是……”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得失了声。 其余将士都懵了，正在思索事情的准确性。 如今见曾与鹤唳大将军一起打过仗的赵猛都跪了，且皇上坐于上位未有任何表示，便知此事只怕是真的。 原来，护了九境这么多年的人，不是神。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女子。 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能留下，连女儿身都要藏进甲胄里的女子。 台下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他身后那些跟随鹤唳打过仗的老兵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在地上。 武将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文官那边却有人站得笔直。 周崇明从席间走了出来，“恕臣直言，公主此举，实为不妥。”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武将那边，赵猛倏地抬起头，满脸泪痕还没擦，瞪着周崇明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百姓们更是哗然，有人已经开始小声骂了起来。 郁桑落站在雕像旁，看着周崇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周大人觉得何处不妥？” 周崇明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鹤唳大将军的雕像，立在此处已有数十年。 这数十年来，九境百姓年年祭拜，岁岁追思，早已将其视作九境军中的象征。 公主今日擅自动了雕像，改其形制，更是将其面容改成了女子模样，这岂不是对大将军的不敬？对九境军魂的亵渎？”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面向文武百官和百姓们，张开双臂，慷慨陈词： “诸位想想，鹤唳大将军是何等的英雄气概？这样的人，在世人心中早已是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公主今日却说他是个女子，这让九境百姓如何接受？让那些以大将军为楷模的军中将士如何自处？” 他回过头看着郁桑落，眼底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锋芒，“更何况，公主所言，鹤唳大将军便是先皇后，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仅凭公主一面之词就要推翻数十年来的定论，让九境百姓接受一个闻所未闻的说法，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德，公主将先皇后塑造成披甲执枪的模样，让她以这副样子示于世人面前，先皇后九泉之下，只怕也难以安息。” 他这话说完，文官那边立刻有人附和。 “周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关乎国体，关乎礼法，岂能儿戏？” “女子入祠受香火，闻所未闻，实在荒唐！” 几个老御史也跟着站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 武将那边气得脸都青了。 赵猛攥着拳头就要站起来，却被身旁的副将死死按住。 百姓们的骂声更大了，但周崇明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挺着腰板站在那里， “还请公主三思，将此雕像恢复原状，莫要让九境军魂蒙羞，莫要让先皇后清誉受损。” 郁桑落静立于原地，闻言笑了，“周大人说完了？” 周崇明一愣，“……说完了。” “好。”郁桑落点了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她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 “周大人方才说，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德，不该以披甲执枪的模样示人，那本公主倒要问问周大人了——” “当年九境陷入危难，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满城男儿无人敢战的时候，周大人口中那贞静贤淑的女子在哪里？！” 周崇明被这一声喝问震得后退了半步。 “当年边关告急，皇榜贴满了九境每一座城池，朝廷以万金悬赏求一人挂帅出征，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男人敢揭那张榜。” 郁桑落往前又迈了一步，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周崇明。 “是周大人揭的榜吗？！是方才附和周大人的那几位御史大人揭的榜吗？！是在场的哪一位男子揭的榜？！”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文官脸上扫过，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没有人。” 郁桑落替他们回答。 “那张皇榜在城门口贴了三个月，被风吹雨打，被日晒雨淋，上面的字都糊了，也没有一个男人敢伸手去揭。” “最后是谁揭的？”她转过身，抬手指向那尊雕像，“是她！是周大人口中那个应该贞静贤淑的女子！她撕下那张皇榜！穿上那身甲胄！提着一杆银枪就上了战场！” “她打第一场仗的时候，周大人在哪里？！她带着三千残兵死守的时候，周大人在哪里？！她顶着重伤连破敌军三座大营的时候，周大人在哪里？！” 郁桑落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声泣血！ 每一句都狠狠撞在众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