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百里烽燧连青州

建元元年十二月初，青州连降三日暴雪。 大雪从北海郡一直铺到东莱，沿海的盐田冻成了白茫茫一片，淄水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踩上去能听见咯吱咯吱的闷响。往年这个时候，青州的百姓早就缩在屋里猫冬，不到开春绝不出门。但今年不同，广固城的别驾衙署里灯火通明，王述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回后宅歇息了。 案头上堆着三份急报。一份来自箸城，报黄河下游河面已全部封冻，冰层厚达一尺有余，人畜皆可踏冰而过。一份来自乐安，报黄河南岸的烽火台昨夜发现北岸有零星火把移动，疑为赵军斥候趁夜渡河侦察。第三份来自寿春，是祖昭的亲笔手令。 王述拆开手令，祖昭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硬朗简练。信中写道，黄河封冻，赵军极有可能趁冬季冰期渡河南犯，青州各处须立即进入战备。所有沿河渡口、烽燧、关隘即日起增兵驻防，沿河各县府兵由韩虎统一指挥，王述及青州各级官吏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王述将手令仔细折好压入案头的铜镇尺下，抬头对等在堂下的传令兵说道：“去请韩将军来一趟。” 不过片刻，韩虎便大步跨进了别驾衙署。他身上披着明光甲，甲片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显然刚从城外军营赶回来。 “韩将军，将军手令。”王述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将手令递了过去。 韩虎接过来飞快看完，将手令还给王述，说道：“将军此令来的正是时候，我早有此想法。”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青州舆图前，伸手指向黄河流经青州的那一段。黄河从乐安以北入境，一路往东北方向延伸，经漯沃、蓼城，至利县以东入海。这一段河道蜿蜒曲折，足有两百余里，大小渡口不下十余处。往年冬季河面封冻，赵军的骑兵可以任意选择薄弱之处踏冰南下，防不胜防。 “今年不比往年。”韩虎的手指沿着黄河一线缓缓划过，语气沉稳，“往年我们在青州没有根基，赵军渡河我们只能被动挨打。如今青州全境都在我们手里，沿河各县都有府兵，烽火台也重新修过了。赵军只要敢来，我有把握让他们有来无回。” 王述看着他手指点过的几处位置，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布防？” 韩虎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防图，铺在案上。这张图是他接到祖昭手令后连夜绘制的，墨迹虽新，但每一处标注都清清楚楚。 “沿河二百里，我分三段守。西段从漯沃到蓼城，这一段河道最窄，冰层最厚，是赵军最可能主攻的方向，由我亲率右骁卫两千精锐驻守蓼城。中段从蓼城到利县，由青州府兵三千人沿河布防，每隔五里设一处烽火台，每台配弩手十人、火把十束，一旦发现北岸有异动，白天举烟夜里举火，消息半日之内便能传遍全线。” 他的手指移到东段，微微一顿。 “东段从利县到入海口，这一带河面虽宽，但冰层厚薄不一，不适合大股骑兵踏冰渡河。我在这里只放少量斥候轮值，重点是将兵力集中到西段和中段。另外，我已命人将沿河所有渡船全部拖到南岸集中看管，赵军就算想趁夜偷渡，也找不到一条船。” 王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拱了拱手：“韩将军用兵，王述佩服。这布防图可否借我一观？” 韩虎点头，将布防图推了过去。 王述没有看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而是直接看向图的右下角。那里留着一块空白，韩虎用蝇头小楷写了四行字。粮草半月储、箭矢十万支、战马五百匹、民夫两千人。 “粮草和箭矢，谢仓曹已经在调拨了，最迟后日便能运到蓼城大营。”王述将布防图还给韩虎，站起身来走到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令，“民夫两千人，我现在便下令从北海、高密两处征调。每人每日给米三升，工钱另算。征调期间，其家中的冬麦由各县组织人手代为照料，不让民夫有后顾之忧。” 韩虎接过手令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他带兵多年，见过的别驾、太守少说也有十几个，大多数人在征调民夫时只写“速调多少人”，从不会在后面加上“家中冬麦代为照料”这样的话。能想到这一层的，只有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多谢王别驾。”韩虎将手令收入怀中，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当日下午，谢万在平准仓亲自坐镇，将半月粮草和三万支箭矢装上了运往蓼城的车队。他在装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对押运的校尉说：“此次运粮事关重大，务必一袋不少地送到蓼城。” 校尉领命而去。谢万又叫住他，补了一句：“告诉韩将军，后续粮草每隔五日发一批，风雪无阻。” 运粮的车队冒着漫天大雪驶出广固城北门，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沿途百姓看见满载粮草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往北去，便知道又要打仗了。 与此同时，王述的政令也已传遍青州各郡各县各乡。限田令推行后，各乡都重新编排了户籍册，征调民夫的命令发下去不到一日，各乡的名单便报了上来。 高密有个姓陈的老农，家里三子俱已成年，按令只需出一丁，他却把三个儿子全带来了。县令问他为何，老汉搓着冻裂的手，憨憨地笑了笑：“限田令分了田给俺家，俺出三个儿子算什么。要是县里还能收，俺这把老骨头也能扛得动沙袋。” 三日后，蓼城大营。 韩虎站在黄河大堤上，望着对岸。雪后的黄河一片苍茫，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北岸的胡骑踪迹隐约可辨，几缕细细的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那是赵军营地升起的炊烟。他的右骁卫两千精锐已经在蓼城集结完毕，沿河烽火台全部就位，粮草箭矢入库，民夫编队完毕。从接到手令到完成全部部署，只用了五天。 “去告诉王别驾，青州冬防已毕。赵军若来，请他在广固备好庆功酒。”韩虎说完，抖了抖缰绳，策马沿着大堤向东驰去。身后亲卫们连忙打马跟上，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碎冰。河对岸的赵军斥候似乎察觉到了南岸的动静，几骑快马从北岸的树林中窜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韩虎勒住马，冷冷地望了回去。 风雪再起，黄河冰封千里。青州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矗立在风雪中，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