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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一席家宴抚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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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声声,旧岁将尽。 寿春城在除夕这日放了晴,积雪尚未消融,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却已挂了起来。街巷间偶有孩童追逐嬉闹,扔着雪球,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从午后就断断续续响到了黄昏。将军府里更是热闹,下人们从清早便开始洒扫庭除,廊下换上了崭新的红纱灯笼,正堂门楣上贴了王羲之亲笔写的春联,墨迹酣畅,字字精神。 祖昭今年把家宴摆在了正堂。 堂中三张漆木大案拼成一排,铺着王嫱亲手挑的绛色锦缎,上头摆满了杯盘碗盏。菜式不算奢侈,却道道精细。顾长卿前几日从广陵带回一篓江鲜,府里的厨子便做了清蒸鲥鱼和莼菜羹。王嫱又亲自下厨添了一道炙羊肉,是祖昭平日最爱吃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将满桌菜肴的热气蒸得袅袅升起,混着花椒和桂皮的香气,暖融融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最先到的是秦氏和刘氏。秦氏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纹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了一枝银簪,是王嫱前几日特意送去的年礼。刘氏扶着秦氏跨过门槛,抬头便见祖昭正蹲在地上给祖渊系衣带。祖昭看见二人,站起身来迎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 “师母,婶婶。” 秦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又瘦了。嫱儿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做饭?” 王嫱端着托盘从灶房那边过来,正好听见这句,笑盈盈地接道:“师母可冤枉我了。他每日批公文批到半夜,灶上温着的饭热了三回都不肯吃,这可不是我的错。” 秦氏哼了一声,转头对祖昭说道:“听见没有?下回再这样,老身便搬过来住,天天盯着你吃饭。” 祖昭连忙举手告饶。 祖渊从祖昭身后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秦氏脸上的皱纹顿时笑开了花,弯下腰将阿渊揽进怀里,从袖中摸出一只红纸包塞进他手心。祖渊打开一看,是一对银打的小马,蹄子上还刻着祥云纹。 “谢谢奶奶!”祖渊举着小马满屋子跑,嘴里模仿着马蹄踏雪的声音,逗得满堂大笑。 紧接着进来的是祖霖。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今已长得像十五岁的个头,身量拔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面容英气俊朗,眉眼间依稀有了几分祖约当年的影子。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原本白净的脸庞晒黑了不少,双手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走起路来脚步沉稳有力,再不是当年那个孩童了。 他走到祖昭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兄长。” 祖昭看着他那双磨出老茧的手,目光微微一顿。他伸手拍了拍祖霖的肩膀,那肩膀已经硬邦邦地能扛得住事了。 “听说你上个月在军营的考核拿了第一。骑射、伏击、地形辨识,三项全是优。” 祖霖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稳:“是将军们教得好。” “他们教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做得好不好,我心里也有数。”祖昭从怀中取出一本用布帛仔细包裹的书册,递到他面前。 书册不厚,封皮是深褐色的粗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六韬》。翻开来看,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字迹刚劲有力,是祖昭一笔一画亲手写的。 “这本《六韬》是我十七岁那年,师父亲手交给我的。他在书里加了他自己大半辈子的带兵心得,这些年我又把自己的体会补了进去。韬略不是纸上谈兵,是战场上用人命换回来的教训。你现在不一定全看得懂,但不要紧。先通读一遍,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祖霖双手接过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将书册捧在胸前。 “谢兄长。” 祖昭扶他起来,没有多说什么。祖霖转过身走到堂中,祖渊便扑了上来,抱着他的腿要骑大马。祖霖二话不说蹲下身子,让祖渊骑到自己脖子上,稳稳当当地在堂中走了两圈。王嫱在后头笑着叮嘱,刘氏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 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身旁的秦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周贵人母子是祖昭亲自去接的。周贵人住处距离祖昭府上不远,院子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种了两株腊梅,此刻开得正盛。祖昭带着几名亲卫走到院门口时,还没敲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嬉笑声。 司马丕正蹲在院子里堆雪人,司马奕刚满两岁,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小袄,走路还不太稳当,摇摇晃晃地跟在哥哥身后,时不时一头栽进雪地里,又自己爬起来,不哭也不闹,只是傻呵呵地笑着。周贵人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做针线,抬头看见祖昭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除夕夜,一家人吃顿饭,我来接你们。”祖昭说着,弯腰将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司马奕抱了起来。这孩子比祖渊小了将近两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被祖昭抱在怀里也不怕生,反而伸手去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奕儿最近吃饭好不好?”祖昭问。 周贵人走上前来,将司马丕身上的雪拍干净,笑着答道:“好着呢。比丕儿小时候还能吃,一顿能喝大半碗粟米粥,还要啃一块饼。”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将军,说来不怕你笑话,这两个孩子自从来了寿春,比在建康时不知开心了多少。丕儿从前在宫里见了人都不敢说话,如今在街上跟邻居家的孩子满巷子疯跑。” “那便好。”祖昭将司马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在怀里,对周贵人说,“先帝托付我的事,我不敢有半点疏忽。将来阿渊的先生我打算请薛山长从书院里挑,贵人若是愿意,丕儿和奕儿到时候也可以跟着阿渊一起认字读书。皇子的身份在寿春暂且放一放,让他们先做个普通孩子,无忧无虑地成长。” 周贵人低头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眼眶微红,只是朝祖昭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将军,此事就劳烦将军费心了。” 接完了周贵人母子,祖昭又将马车赶往城南。 祖冲一家住在城南一条窄巷深处的小院里,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虽小却收拾得齐齐整整。这是祖昭特意命人置办下的,离将军府不远不近,既方便祖冲每日去偏厅查账,又不至于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觉得不自在。祖昭觉得,接济族人不能是施舍。给一份差事、安一个家,比给多少钱都强。 马车停在巷口,祖昭亲自走到院门前叩了叩门环。开门的是祖冲,穿着那件祖昭送他的新棉袍,袖口依然干干净净,只是不再磨破了。他看见祖昭站在门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让到一旁请祖昭进门。 “族叔,除夕夜我来请你一家去府里吃饭。” 祖冲下意识地推辞,说自己一家四口随便吃顿年夜饭便好,不敢叨扰。祖昭没有多费口舌,只是朝院子里正蹲在地上剥蒜的祖冲长子祖桓招了招手。那孩子今年十四,瘦高个,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你叫祖桓?”祖昭问道。 祖桓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 “会骑马吗?” 祖桓眼睛一亮:“会一点。在范阳的时候跟佃户家的马学过。” “我让人给你备了一匹好马,明天去马场牵回来。”祖昭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祖冲,“族叔,走吧。阿渊还等着跟哥哥们一起玩呢。” 祖冲看着祖昭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终究没有再推辞。 夜色渐浓,将军府正堂里灯火通明。三张漆木大案前坐满了人,秦氏坐在上首,刘氏陪在一旁。周贵人带着司马丕和司马奕坐在秦氏左手边,祖冲一家四口坐在右手边。祖昭和王嫱坐在中间,祖渊不肯安分地坐椅子,非要挤在祖昭腿上。祖霖单独坐在下首,面前摆了一碗还未动过的酒。 柳如画也在席间,坐在王嫱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清雅恬淡。祖渊刚才非要拉着她入席,她推辞不过,只好依了。祖渊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抿唇笑了笑,夹了一块蜜藕放进他碗里,轻声道:“慢些吃,别噎着。” 芸娘则带着几个丫鬟在灶房和正堂之间来回穿梭,端菜添酒,忙得脚不沾地。王嫱喊她歇一歇,她摆摆手,转身又端了一盘刚出笼的蒸饼上来,嘴里念叨着灶上还炖着羊汤。 祖昭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正堂里的谈话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年这顿年夜饭,跟往年不一样。”祖昭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师母在,婶婶在,族叔一家也在。今年又北伐大胜,收复青徐二州,可谓是喜上加喜。因此今夜我们要痛饮一场,庆祝这美好的日子。” 他举起酒杯朝秦氏和刘氏的方向深深一躬。 “师父和叔父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这杯酒敬他们,也敬在座的每一个人。” 秦氏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她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然后转过头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刘氏也跟着饮尽,放下酒杯时,一颗泪珠无声地滑落在桌面上,她慌忙用手背擦去,嘴角却挂着笑。 祖冲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朝祖昭深深一揖:“将军于祖冲有再造之恩,冲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 祖昭举杯回敬,饮尽,然后笑着摆了摆手:“今夜是家宴,不说公事。族叔多吃菜,炙羊肉凉了便不好吃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祖昭取出备好的年礼,一份一份亲手递到每个人面前。给秦氏的是一方上等蜀锦、一套银质暖手炉、一对赤金耳坠。给刘氏的是一匹青州细绢、一支镶玉银簪、一盒寿春盐灶出的细盐。给周贵人的是一架檀木妆镜、两匹云纹锦缎、一套文房四宝。给祖冲的是一方端砚、一刀宣纸、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祖冲推辞了两回,最后被祖昭硬塞进怀里。 然后是孩子们的。祖渊得了一匹小木马,马鞍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他当即骑上去不肯下来。司马丕得了一副皮甲和一把未开刃的短剑,他捧着短剑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问祖昭自己什么时候能去武备学堂。司马奕得了一只布老虎和一对银手镯,布老虎刚一入手便被他塞进嘴里啃了起来。祖桓得了一柄上好的角弓和一壶箭,他拿着弓反复摩挲,爱不释手,直到父亲咳嗽了一声才恭恭敬敬地向祖昭行礼道谢。 祖霖也有一份。他的年礼是一套簇新的铁甲和一双牛皮战靴,铁甲胸口处镶了一片护心镜。祖霖摸着护心镜的边沿,对祖昭说:“兄长,这铁甲比军营发的轻了至少三斤。” “轻三斤,跑起来便能快一步。战场上奔跑的时候,这一步就是一条命。”祖昭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孙子兵法最近看了没有?” “看了。” “有什么不懂的?” 祖霖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书上说“兵者诡道也”,但赵将军在军中教的是“先活下来再谈诡道”。这两句话,我还没想通哪个在先。” 祖昭端起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十三岁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真在用功。回头来书房,我跟你细说。” 家宴一直吃到深夜,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锣鼓声从城南响到城北,此起彼伏。 祖渊和司马丕缠着祖霖去院子里玩,祖霖一手牵一个,又在祖渊的强烈要求下扛上了司马奕。三个孩子簇拥着祖霖涌出门去,不一会儿院子里便响起了祖渊兴奋的尖叫声。 祖昭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堂的烛火和笑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仗、所有的公文、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个除夕夜里得到了回报。 王嫱侧过头来,在他耳边轻声道:“阿渊今晚怕是要玩疯了。” 祖昭伸手握住她的手,笑着没有说话。 窗外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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