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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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月。
巴黎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欧洲冬季特有的、掺了灰的铅白色。宋启明站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出口,肩上只背着一个军用帆布袋——他在这个国家所有的行李。脖颈的支具已经拆了,左臂的绷带换成了薄薄一层敷料,走路时不会再引来侧目。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结束长途旅行的普通年轻人。只是眼神还落在那片看不见的战场上。
古德里安站在出口外的玻璃门边。这个德国人今天没有穿那件一丝不苟的深灰西装,而是件普通的黑色羊毛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磨旧了的高领毛衣。他的银发在机场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更淡,脸上的皱纹却深了几分。
两人对视了几秒。古德里安没有迎上来,只是微微颔首。
宋启明走过去。
“活着回来了。”古德里安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声音比去年十月更沙哑,像某种精密仪器在长期过载后留下了不可逆的磨损。
“是。”宋启明说。
古德里安看着他。那双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此刻没有审视,没有计算,只是安静地、长久地停留在这个年轻人脸上。
“我也打过那种仗。”他突然说,“摩加迪沙,1993年。黑鹰坠落。”
宋启明没有说话。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是索马里民兵的RPG。”古德里安把目光移向远处不停滚动的航班信息屏,“现在知道了,是美军的联合全天候精确打击体系。”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慨,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用几百条人命换来的事实。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说,“中情局没料到,五角大楼自己也没完全料到。塔利班更不可能料到。”他顿了顿,“我们当然也没料到。”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宋启明:“这不是你们的失败。这是一场不对称战争的标准答案。”
宋启明沉默了很久。
“那些死了的人,”他说,“他们不是标准答案。”
古德里安没有回答。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巴黎冬日的风从建筑物缝隙里钻进来,冷,但不刺骨——和坎大哈那种能冻裂枪栓的干寒不同。宋启明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节触到一团揉皱的纸。他忘了是什么,没有掏出来看。
“公司的意思,”古德里安一边开车门一边说,“你回夏国。”
宋启明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学业还要继续。”古德里安发动车子,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你在滨海市的身份一直是休眠状态,林国伟做了技术性维持。档案显示你因"家庭事务"请假离校,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他顿了顿,打转向灯,并入车流:“你的同班同学已经考完期末,正在放寒假。你这时候回去,正好可以赶上春季学期开学。”
同班同学。期末。寒假。
这些词像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漂流瓶,陌生,古老,带着某种不敢触碰的温柔。
宋启明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灰白街景。巴黎还是巴黎,咖啡馆还飘着一样的香气,塞纳河还在流。
“她呢?”他问。
古德里安知道这个“她”是谁。他没有装糊涂,也没有反问,只是平静地说:“林国伟的情报里没有涉及。那是你的私人领域。”
沉默。
“医疗安排是这样。”古德里安换了个话题,“你在法国军区医院休整两周,主要恢复血液指标和神经损伤。外伤基本愈合,但失血过多造成的系统性虚弱需要时间。医生开了三个月的营养补充方案和睡眠调节药物。”
他看了宋启明一眼:“另外,他们建议你见心理医生。”
“不需要。”宋启明说。
古德里安没有争辩。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车子驶过荣军院的金顶。宋启明想起三个月前,他也是从这条路离开巴黎去德国基地。那时候马库斯还活着,卡尔还在为第一次跳伞紧张,安德烈在运输机上吹嘘他老婆的普雷结。
三个月。
三百多人。
四十三个。
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玻璃很冷,隔着那层寒意,他听见古德里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齐。你还活着。”
他没有睁眼。
“是。”他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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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
还是戴高乐机场,还是那扇玻璃门。只是这次,宋启明手里多了一张飞往中国滨海市的机票。
古德里安来送他。这个德国人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羊毛大衣,站在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身后是起起落落的波音和空客。
“公司给所有幸存人员发了特别津贴。”他说,“你账户里那笔钱,不是抚恤金,是任务奖金。这次阿富汗行动的性质,公司会做特殊处理。”
宋启明点点头。
“你回去以后,”古德里安说,“还是归林国伟协调。不需要执行高强度任务,不需要接触**险线人。你的主要任务是恢复,完成学业,保持身份正常。”
他顿了顿:“这是公司的安排,也是我的建议。”
宋启明又点了点头。
登机广播响起来,法语,英语,然后是带口音的中文。宋启明把帆布袋挎上肩,准备走向安检口。
“齐。”古德里安叫住他。
宋启明回头。
这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站在冬日的天光里,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难得地没有隐藏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活着回来的人,不需要为活着感到愧疚。”
这是卡特在扎黑丹医院说过的话。不知道古德里安从何处听来,或者,这本就是所有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迟早都会明白的事。
宋启明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条通往登机口的、漫长的通道。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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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月20日。
滨海市。
宋启明站在留学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冬日下午的光线稀薄,从光秃秃的梧桐枝干间筛下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淡灰色的影。楼门口那棵他叫不出名字的常绿灌木还在,叶片蒙着薄薄的尘,和三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了三个月。
这里什么都没有变。
门卫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他,然后咧开嘴:“哎,是你啊!那个法国留学生!好久没见着你了!”
“回家处理点事。”宋启明说。他的声音在三个月的波斯语、德语、法语混杂后,重新切换回中文,有些生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爷挥挥手,“你们留学生也不容易,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
宋启明微微颔首,推门走进楼道。
楼梯还是那截楼梯,扶手还是那种深绿色漆面,转角处的窗台上还摆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两步,三层。
钥匙还在。他从帆布袋夹层里摸出那串三个月没碰过的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了。
房间里有一股密闭许久的、混着灰尘和轻微霉味的气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下去。
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亮了。
一切和他离开时没有区别。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那是兵团留下的习惯。书桌上还摊着他走前没来得及合上的宏观经济学教材,圆珠笔搁在翻开的那一页,笔帽都没盖。
只是所有平面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宋启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三个月。九十一天。从他站在巴黎酒店窗前给苏晴打那通谎称“去非洲”的电话开始,到今天站在这扇熟悉的门前。
九十一天里,他穿越了两个大洲,经历了三十七天不间断的战斗,目睹三百多个同行者变成抚恤金列表上的名字,无数次以为那颗刻着自己编号的子弹迟早会追上他。
然后他回来了。
他慢慢走进房间,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床垫很软,和坎大哈废墟里的预制板、运输机里的金属长椅、野战医院窄得翻不了身的病床都不一样。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层淡灰色的天光开始收拢,变成深蓝,变成黑。
他没有开灯。
在黑暗里,他把手伸进帆布袋,摸出一样东西。
马库斯的身份牌。
他从坎大哈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冰冷的金属片贴在掌心,边缘硌着指腹。他把它握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咔哒一声,很轻。
像某种尘埃落定的声音。
他躺下来。
枕头上没有气味了。三个月前留下的那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早已被时间冲洗干净。
他闭上眼。
明天。他想。明天再联系林国伟。明天再去给手机卡办复机。明天再想怎么面对那些三个月没有回复的消息。
明天再想她。
今晚,让他先学会在这张床上,重新做一个叫宋启明的人。
窗外的风摇动梧桐枯枝,发出细碎的、干涩的沙沙声。
他没有听见。
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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