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文网 > 都市青春 > 战争与玫瑰 > 第六十六章 归途未归

第六十六章 归途未归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钱越花越多,女神顶不住啦 高手下山:开局签到校花未婚妻 病美人与权臣 科幻战争:我在末日后参军 这个训练家的宝可梦过于跳脱 投生闺蜜后,我把祖国带飞了 我,怪力魅魔,王铁柱! 民间异事合集 新聘 天唐锦绣

他已经不再回头看追兵了。 不是因为无畏,是因为不需要了。有没有追兵,追兵还有多远,下一颗子弹会不会从背后贯穿他的胸腔——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他扔掉空枪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向前跑。 肺叶在燃烧。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团碎玻璃。脖颈的伤让他的头部只能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视线在颠簸中剧烈晃动。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阿富汗龟裂的黄土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印记,像某种濒死的动物拖行的痕迹。 但他没有停。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是黑暗,是那种介于清醒与昏迷之间的、柔软的、边缘发白的失焦。废墟的轮廓在视野里融化,灰褐色的瓦砾和土墙逐渐褪色,变成一片温柔的、朦胧的光。 光里有一束马尾辫。 高高梳起,发尾微微卷翘,随着某个轻盈的步伐左右晃动。在洒满阳光的图书馆窗边,在铺满梧桐叶的林荫道上,在三食堂拥挤的人潮里。她回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 说什么呢。 他听不见。引擎的轰鸣,爆炸的回响,战友的嘶吼——所有声音都退到极远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只有自己的心跳还在,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世纪。沿途不断有身影从废墟的阴影里踉跄着汇入——幸存的SKM队员,带着各色的伤,挂着各式的枪,脸上是同样的、被死亡舔舐过后留下的表情。没有人说话。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 沉默的溃兵,沉默的逃亡,沉默的、关于“活着”这件事的最后努力。 有人在他身边倒下。他没有停。 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脚下不断延伸的、不知道通向何处的黄土路,和视野尽头那束始终不曾消失的、轻柔晃动的马尾辫。 --- 撤离点的标识是一块倒悬的荧光布条,系在一辆烧毁的皮卡残骸上。 宋启明看到它的时候,膝盖已经不受控制了。他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在龟裂的土地上,手掌撑住地面,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早空了。 轰鸣声从天空压下来。 不是美军的阿帕奇。是民用涂装的米-17,机身侧面没有标识,舱门大开,一个穿着公司战术背心的接应人员正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挥动手臂。 “快!快!快!”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宋启明想站起来。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发力,站到一半,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白光。天地在视野里旋转、倾斜、破碎。 他听见有人在喊“队长”。也许是安德烈,也许是从未记住名字的某个人。 他想回应,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逸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白光越来越亮,吞噬了废墟,吞噬了天空,吞噬了那束始终在前面晃动的马尾辫。 他陷入黑暗。 --- 昏迷不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它有颜色,是坎大哈土墙那种褪了血的赭褐色;有气味,是硝烟、腐肉和自己绷带下化脓伤口的甜腥;有声音,是通讯器里的惨叫、直升机的旋翼、以及某个遥远记忆中女孩轻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他在这些碎片之间沉浮,像溺水者抓不住任何一块浮木。 偶尔醒来几秒。 看见惨白的天花板,陌生的日光灯,吊瓶里一滴一滴坠落的不明液体。听见有人用波斯语交谈,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来来去去。闻到消毒水和陈旧血迹混合的气息——不是战场那种腥热,是冷的,干净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然后意识再次被黑暗拖走。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 半个月后。 伊朗,扎黑丹。 这座城市位于卢特荒漠的边缘,常年干燥少雨,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尘霾。宋启明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晒着那扇唯一朝南的窗户透过来的、稀薄的日光。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病号服,外面罩着不知谁给的旧毛衣。左臂的贯穿伤已经做过两次清创手术,缠着崭新的白绷带,干净得让他有些不习惯。脖颈戴上了固定支具,医生说颈椎有轻微错位,需要静养,需要时间。 时间。他有的是时间了。 走廊很长,刷着淡绿色的墙裙,每隔几米有一扇紧闭的门。这里收治的都是从那场溃败中爬出来的人——四十三个幸存者,来自原本三百多人的十一支小队。 宋启明不知道这四十三个名字。他只知道,他负责的那条街,只剩他自己还坐着。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让那片薄薄的日光落在脸上。冬末的伊朗高原阳光没有温度,只是亮度,照进瞳孔里激不起任何温暖的感觉。 他活着。从坎大哈的绞肉机里爬出来了,躺在这间边境城市的简陋医院里,呼吸着没有硝烟的空气,听着陌生语言的呢喃。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魂在哪里。 也许还留在那条街道上,和卡尔、路易、安德烈、村上以及那无数张还没来得及记住的脸在一起。也许落在撤退路上的某具尸体旁边,正等着他回去捡。也许从未离开过滨海市那个秋日的午后,停在阳光穿过苏晴发丝的那个瞬间,不肯随主人一起踏入这片血与火的炼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的这个人,像一只从冬眠中过早醒来的动物,身体醒了,意识还蜷缩在某个黑暗的角落。 “这里有人吗?” 声音从左侧传来。沙哑,熟悉。 宋启明缓慢地转头——脖颈的支具让这个动作变得僵硬而吃力。 卡特站在长椅旁边。 这位SKM阿富汗行动总指挥穿着一件同样不合身的病号服,左臂吊着绷带,右脸颊有一片新生的粉色疤痕,边缘还带着缝合的针脚。他苍老了至少十岁,眼窝深陷,鬓边那一贯梳理整齐的银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 宋启明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卡特坐下。两个男人并排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对面那扇没有任何风景的窗户,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伊朗国家电台正在播放波斯语新闻。听不懂,但那舒缓的语调像某种镇定剂,稀释着这片空间里过于沉重的寂静。 “指挥部被端了。”卡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你们往西撤的时候,我们正在往北突围。美军的陆战队不只在南边登陆,北边也有一支分队——应该是第26远征队的分遣队。他们直接切入了防线纵深。” 他顿了顿:“通讯塔在炮击开始后三十秒就断了。我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条指令。” 宋启明看着窗外。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多少人?”他问。 “指挥部一共二十三人。”卡特说,“活下来的,七个。” 沉默再次降临。 那只灰鸽子飞走了。 “11个小队。”卡特的声音很低,不像汇报,更像自言自语,“三百四十七人,这是开战前三天的统计。后来陆陆续续补充过几次兵力,我记不清具体数字了。” 他停顿了很久。窗外的尘霾在他苍老的侧脸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撤出来的,四十三个。重伤来不及带走的,阵亡确认的,以及至今没有音讯的——”他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嘶嘶的声音,也许是旧伤,“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 宋启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套识别牌,三百多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三百多份正在或者即将从公司账户汇出的抚恤金。 他在坎大哈废墟里捡过那些识别牌。冰凉的金属片,刻着编号和血型,浸透了血,有时候还连着半截伞绳。他把它们塞进胸前的内袋,贴着马库斯那块,贴着没电的手机。 一块,两块,三块……他记不清最后捡了多少块。 都留在撤退路上了。和那些带不走的尸体一起。 “黑水那边呢?”他问。 “比我们惨。”卡特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他们在昆都士被包了饺子,两个整编小队,七十多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宋启明:“这场仗,所有的PMC都亏惨了。塔利班付的定金还不够付抚恤金的一半。” “公司打算怎么办?” 卡特沉默了几秒。 “会找塔利班政府交涉。”他说,“他们虽然丢了坎大哈,但主力还在山区,美军的清剿至少还要持续三到五年。他们需要雇佣兵,需要后勤,需要一切还能提供服务的承包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这笔账,他们会认。活着的还有死去的,都会有个交代。” 交代。 宋启明咀嚼着这个词。它像一块没有味道的压缩饼干,干涩,寡淡,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三百多条人命,换一句“会有个交代”。 这就是雇佣兵的归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换得很干净,指尖的茧还在,但指甲缝里已经洗掉了血迹。那双手看起来和十四天前没有太大区别,但宋启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坚硬,是变得更空。 像一口枯井。 “你那个女孩。”卡特突然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探寻,没有审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意中知道的事实,“还在等你?” 宋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 卡特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尘霾似乎淡了一些,阳光从稀薄的云层缝隙里筛下来,在医院惨白的墙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收音机换了频道,开始播放一首古老的波斯民谣,女声婉转,唱着什么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 宋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没有回答卡特的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苏晴还在等他吗? 他离开时说的是“非洲”,是“父母那边有点事”,是“通信可能不方便,不要担心”。那是11月1日。现在是12月中旬,一个半月过去了。 她发过多少条消息?打过多少次无人接听的电话?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会不会对着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未送达”的对话框发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抛弃了,被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人戏弄了感情? 或者,更糟糕的是——她会不会还在等? 怀着那种“他一定会回来”的、盲目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一天一天地等下去。 宋启明把手伸向病号服的内袋。 空的。 那部手机在撤退路上丢了。也许掉在某具尸体旁边,也许埋在废墟的瓦砾下,也许——也许更好,它永远留在坎大哈了。 连同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感谢你的陪伴,永远不会忘记你,怀念咱们在一起的岁月静好,静在愉悦,好在温馨。” 他没有备份。他不需要备份。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像弹道计算,像武器分解,像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练习直到肌肉记忆的那些动作。 永远不会忘记。 问题是,她还会不会记得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袍的医生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叫卡特的名字,示意他该回去换药了。 卡特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十四天前慢了太多,像一架精密的仪器,某些关键的齿轮已经磨损。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齐。”他说,“活着回来的人,不需要为活着感到愧疚。” 他没有等宋启明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宋启明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那片始终没有温度的日光。 三百多人死了。他活着。 卡尔死了,路易死了,村上死了,马库斯死了,安德烈说“接应点见”然后没有来。 他活着。 这不是幸运。这是债务。 他欠那些人一条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但至少—— 至少要活着回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赎罪,甚至不是为了兑现那个“我等你回来”的约定。 只是因为,如果连他也死了,那三百多个名字就真的只是抚恤金列表上的一串数字了。 总要有人记得。 记得卡尔狙击镜里最后瞄准的方向,记得路易说起老婆面包店时的笑容,记得村上高烧中反复呼唤的那个日本女人的名字。 记得马库斯在运输机上抽着烟,说“一起活下去”。 记得那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和那个从来没有勇气当面说出口的—— 他睁开眼。 走廊的日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东墙。护士站的白袍身影忙碌地穿梭,伊朗民谣换成了新闻播报,语速很快,语调平静。 宋启明慢慢站起来。 脖颈的支具硌着下颌,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身体像一架被严重损坏、勉强修复的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 但他站得很直。 窗外,扎黑丹的天空依然蒙着那层灰白色的尘霾。看不见太阳,但光线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枪,没有血。只有干净的绷带,和指尖那道卡桑加时代留下的旧疤。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疤痕,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远处,收音机里的波斯女声还在唱着那首关于重逢的歌。 他听不懂歌词。 但他听懂了旋律。 那是等待。 ---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79209/38445170.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79209/38445170.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