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0章 真没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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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在木桌上,沾了点酒渍。 墙角的酒坛子封着红布,坛口沾着薄薄一层灰尘,却透着淳厚的酒香。 阿良叼着一根草,晃了晃手里空了大半的酒葫芦,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要,挑眉笑道: “什么事?说吧,只要不是让我帮你还债,什么都好说。” 阿要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挚秀的剑柄。 冰凉的剑身贴着掌心,却传来一丝熟悉的暖意。 他刚要开口,坐在对面的碧霄洞主却突然重重敲了一下碗沿。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树下的老黄狗抬了抬头,耷拉着耳朵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下。 碧霄洞主抬眼扫过来,眼神冷得像冰,没好气道: “你俩少打岔,赔偿的事怎么说?别想借着别的事蒙混过关。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滑头,门都没有。” 阿良脸上的笑容一僵,嘴里打着哈哈: “没有没有,老观主,我这不是正帮您劝他呢嘛。这小子兜里是真干净,比我脸都干净,您看要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碧霄洞主一个冷眼硬生生堵了回去。 碧霄洞主的目光落在阿良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自己闯的祸,就得自己担着,谁也替不了。” 阿良尴尬地挠了挠头,冲阿要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自己扛,我帮不了你。” 阿要站在原地,脚趾头不自觉地在泥地里碾出一个小坑,耳根微微泛红。 他确实没钱。 自己连一件像样的法袍都没有,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手里的挚秀。 识海里炸开了锅,剑一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早告诉你攒点谷雨钱,现在好了,三枚铜钱,脸都丢到三座天下了。” 就在阿要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挚秀从他身侧缓缓滑出来。 剑身弯成一道软乎乎的小弧,用剑梢轻轻挑起他手心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小心翼翼地往碧霄洞主面前推了推,剑穗晃了晃,像在说“我们只有这些了”。 金红色的流光顺着剑梢流淌,把那三枚铜钱映得暖融融的。 碧霄洞主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枚在剑梢上晃悠的铜钱。 又抬头看了看阿要一脸诚恳又窘迫的样子。 气得吹胡子瞪眼,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却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点难得的温和。 他摆了摆手,没好气道: “行了行了,别在这演了。老夫不缺你们那点酒,也不缺那点灵材。” 碧霄洞主抬眼扫了阿要一眼,指尖捻着一颗炒花生,轻轻一捏,花生壳应声裂开。 他把花生仁扔进嘴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待陈平安出来,你把藕花福地被震裂的禁制全部修复好,再给老夫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一个月,这事就算翻篇。” “多谢老观主!晚辈遵命!” 阿要立刻躬身行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老观主特意给他留的机会。 挚秀也收回了铜钱,嗖地一下窜回阿要身边,用剑身蹭了蹭他的手腕,像在替他高兴。 剑穗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痒痒的暖意。 阿良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 拧开酒葫芦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老观主添满,笑着道: “我就说老观主您大人有大量,怎么会跟这小子一般见识。您这度量,整个浩然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少拍马屁。” 碧霄洞主端起粗瓷酒碗喝了一口,看都没看他: “拍得再好听,你那葫芦里的酒也得给老夫留一半。” 赔偿的事尘埃落定。 阿良把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嚼了嚼,转头看向阿要,挑眉问道: “对了,你刚才说要找我帮什么忙?神神秘秘的。” 阿要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他看着阿良,一字一句道: “我要合道。” “噗——!” 阿良刚喝进嘴里的酒,一口直接喷在了矮木桌上,溅了老观主一身酒渍。 他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指着阿要半天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碧霄洞主也猛地呛到了,捂着胸口剧烈干咳,手里的酒碗晃了晃,洒了半碗酒在地上。 他咳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阿要。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岸的声响和老黄狗的呼噜声。 海风停了,老槐树上的叶子也不再飘落,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阿良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墩,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要合道。” 阿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丝毫犹豫。 “合道?合你个大头鬼的道!” 阿良猛地站起来,绕着阿要转了三圈,掰着手指头跟他算: “你从骊珠洞天出来才几年?现在还要合道?你知道合道意味着什么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以为合道是喝凉水呢?一口就能咽下去?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碧霄洞主放下酒碗,第一次正襟危坐。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阿要的眼睛。 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道我活了有些年头,只见过几个不到百年合道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小子如此狂妄,不妨说说,你是哪位道友转世?” 阿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眼神清澈干净,没有丝毫闪躲。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意思不言而喻。 一直飘在阿要身侧的剑一,始终抱着小胳膊,一言未发,好似早就料到此事。 挚秀似乎察觉到了阿要的心思,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 往他身边靠了靠,像在无声地支持他。 碧霄洞主皱了皱眉,还想再问,阿良却摆了摆手,岔开了话题: “算了算了,转世的事以后再说。阿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脑子一热随口说的? 合道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少飞升境大圆满的老怪物,到死都摸不到那道门槛。你可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阿要看着阿良,眼神依旧坚定: “我不是随口说的,我已经想好了,必须尽快合道。” “行,就算你要合道。”阿良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干,继续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合道?” 阿要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两人再次石化的话: “等帮老观主干完活,我先去砍白玉京,砍完白玉京,再合道。” 话音落下,空气再次凝固。 这一次,连海浪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阿良嘴里叼着的草,无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嘴里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察觉。 碧霄洞主手里捏着的那颗炒花生,“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花生仁撒了一桌子。 足足过了三息,阿良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个箭步冲到阿要面前,伸手就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 “没发烧啊……老观主,你刚才那道雷是不是劈重了?把他脑子劈出问题了?我就说你下手没轻没重,你看你看,好好一个孩子,被你劈傻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碧霄洞主,一脸焦急: “老观主,要不您再劈他一道雷?说不定能劈回来!以毒攻毒嘛!” 碧霄洞主也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阿要。 下一瞬,他抬起手,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白金雷韵,作势就要劈下去。 雷光在他指尖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别别别!”阿要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摆手道: “我脑子没坏!我是认真的!我真的要去砍白玉京!” “认真的?”阿良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要去砍白玉京?你一个飞升境,去砍白玉京?我看你是喝多了!” 识海里的天魔早就吓得瘫在了地上,抱着头嗷嗷直叫: “主子!别啊!我还没娶媳妇呢!我不想死啊!要不咱们还是先合道吧!合道了再去砍也不迟啊!” 而飘在阿要身侧的剑一,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本体七彩古剑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像在为主人助威。 阿要没有理会天魔的吵闹,只是看着阿良和碧霄洞主,语气无比认真: “我没时间慢慢磨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挚秀,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砍完白玉境,立马就合道!” 阿良看着阿要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 “行吧行吧。”阿良挠了挠头,一脸无奈: “你说吧,打算怎么干?大道可已明了?问剑玉京又要怎么做?总不能你一个人提着剑就冲上去吧?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大道我早已明悟。”阿要顿了顿,眼神更加坚定,缓缓道: “目前还是要先砍白玉京。” 阿良愣了一下,又皱起了眉头: “先砍白玉京!先砍白玉京!你脑子是抽了吗?非要问剑不可?就算你是飞升境纯粹剑修,也绝无一丝可能打得过余斗,更别说还有一堆白玉京道士。” “我没打算跟余斗打。”阿要摇了摇头。 “不跟余斗打?”阿良一脸疑惑: “那你怎么问剑白玉京?余斗肯定会第一个跳出来拦你。你敢动白玉京一根手指头,他能跟你拼命。” “不是问剑白玉京。”阿要看着阿良,一字一句道: “我是要去砍白玉京。”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阿良耳边炸响。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问剑和砍白玉京的区别?! 问剑输了大不了赔个礼道个歉,最多被他打一顿,还有三成生还的可能! 可砍白玉京,余斗会跟你拼命,整个白玉京的道士都会跟你拼命! 你连一丝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阿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良,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他知道阿良说的是实话,但他必须去。 阿良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我打余斗。”阿要看着阿良,语气无比郑重: “你只需要在我砍白玉京的时候,把余斗引开就行,剩下的我有分寸,放心,死不了。” 阿良看着阿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叹了口气,刚要开口,一直沉默的碧霄洞主却突然放下了酒碗。 老观主抬起头,看向东海尽头的天际,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万里云层。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阿良和阿要都愣在了原地: “小子,你要砍白玉京,老道我也凑个热闹。” 阿良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碧霄洞主: “老观主?你凑什么热闹?怎么突然想掺和这事了?” 碧霄洞主哼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怎么?老道我就不能去看看了?”他顿了顿,看向阿要,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再说了,这都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敢说要去砍白玉京了。” “看看?那行,这小子要是死了,也得有个收尸的。”阿良顿了顿,看向阿要继续道: “你不会是看我跟余斗打得火热,你也想凑热闹吧?!” 阿要闻言,看着阿良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坚定道: “阿良!我认真的!我不是一时冲动,等陈平安出来,等我修复好藕花福地的禁制,我们就出发。” 阿良看着阿要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一脸认真的碧霄洞主,终于不在相劝。 他捡起地上的酒葫芦,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笑道: “行!既然你们都这么认真,反正没事我也是找余斗打,顺手的事。” 碧霄洞主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生碎屑: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都该干嘛干嘛去,明早五更天起来劈柴。”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土坯房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良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阿要,忽然压低声音道: “小子,这一个月,你在好好想想,不管是合道还是砍白玉京,不是儿戏。” 阿要点了点头,抬头望向青冥天下的方向。 暮色已经彻底沉入东海,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 在遥远的云海之上,白玉京悬浮在九天之巅,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它已经悬在那里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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