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1章 大刀饥渴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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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东海观炊烟未起,海雾如轻纱漫入院落,凝在老槐树梢,坠作点点露珠。 阿要立在柴房门口劈柴,赤足踩湿泥,裤脚卷至膝弯,手里斧头磨得寒光湛然。 每一次起落都稳准利落,斧刃劈下,脆响接连不断。 他体内七彩小世界昼夜不息。 数座天下的众生之意源源涌入,自行游走经脉、炼化沉淀为纯粹剑意。 本就早已跳出寻常修行桎梏的他,根本不需借劳作打磨根基。 一举一动皆是道韵自然流露。 身侧挚秀凌空悬停。 剑身勾过一捆劈好的木柴轻轻落进柴堆,又折返叼起新木柴竖在阿要身前。 剑穗轻轻晃悠,像在催他快些。 金红剑光漫染晨雾,暖意融融。 一直飘在阿要身侧的剑一见此,淡淡冷哼一声: “马屁精,劈个柴也要凑上前瞎忙活。” 阿要一笑置之,手腕翻转,一斧落木,四分规整。 一枚花生壳忽然从槐树下破空掠来,直逼眉心。 阿要头都未抬,斧梢轻转,啪的一声将花生壳劈成两半。 老槐树下,碧霄洞主静坐小马扎,衣衫随风微动。 一双看似浑浊、实则阅尽千古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院中少年。 他本在东海观闲居万载,看尽云起潮落,早已万事不萦于心。 可那日阿要一剑震裂藕花福地禁制,那股牵系数座天下、裹挟万千生灵悲欢的奇异道韵,偏偏勾得他道心再起波澜。 他索性找了个由头把阿要扣在观中,名为罚劳作抵债,实则就近观道。 旁人修道循天道、守谱系、按阶攀升。 唯独阿要道在自身、根在众生,无迹可寻,无规可依。 洞主暗自神念铺开,静静体察那萦绕周身的众生洪流。 越看越心惊,以道眼推演窥探,却总在关键处被朦胧气机阻隔,看不穿、摸不透。 心里憋着好奇解不开,便干脆嘴上调侃训斥,纯粹闲得无事,过过嘴瘾。 也想过把阿要扔进福地深处逼道韵尽显,可转念一想,忍不住暗自嘀咕: “这小子剑意霸道性子野,真丢进去,怕是藕花福地都要被他一剑砍了,得不偿失,算了算了。” 阿要劈柴稍有差池,他便慢悠悠开口: “手比脚还笨,连劈柴都做不好,还敢扬言砍白玉京?” 挑水洒了路面,便撇嘴:“走路不长眼,洒一地水渍,是想摔死老夫?” 庭院扫得不够干净,也要摇头打趣两句。 骂完便端起酒碗浅酌,目光依旧黏在阿要身上,继续默默观悟那莫测道韵。 夜色垂落,月满东天。 阿要独坐崖边望海,体内小世界运转愈发沉稳,众生意念奔涌不休。 小世界内,天魔一边唉声抱怨,一边麻利分拣驳杂意念。 他必须全力炼化负面戾气,再将纯净道力反哺阿要。 剑一有事没事,会进小世界监工,静静看着嘴上叫苦、手上勤快的天魔。 月下石台,碧霄洞主依旧静坐神念远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天魔俯首炼化戾气、七彩古剑镇守小世界,他心中暗叹机缘不凡,忍不住低声自语: “一柄威能堪比半步十四境的本命剑,还养着一头桀骜天魔,真怪胎!” 日头升至树梢,柴薪劈尽。 阿要擦去汗渍,接过挚秀递来的毛巾。 识海里天魔哀嚎抱怨被困观中、日日苦力。 偶尔还惦记着院里老黄狗想解馋,被阿要一缕众生之意镇得立马噤声。 阿要不理识海吵闹,想起洞主昨日随口提及,今日午时藕花福地开启,陈平安要出来了。 刚走到院门口,便撞见阿良叼着草,晃悠拎着酒葫芦归来。 “劈完柴了?晚上咱俩喝点好酒。”阿良边说边塞来一块糖: “镇上新炒的,甜的很。” 阿要捏着糖块,满脸无奈:“我又不是个孩子。” “臭小子,你才多大。” 阿良拍着阿要肩头,话音忽顿,望着少年眼底深藏的剑道锋芒。 心头泛起阿要马上砍白玉京、还要立刻合道后,一阵唏嘘,他轻叹一声: “是啊,你才多大啊。” 阿要无奈地将糖揣入怀中,挑桶走向海边。 阿良望着背影,眉眼间没了往日玩世不恭,只剩沉凝。 槐树下的碧霄洞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自语: “阿良竟对这小子这般怜惜看重,看来老夫留住他观道,果然没看走眼。” 午时将至,海雾散尽,金光铺海。 藕花福地后山,一道青金色空间裂隙缓缓绽开。 福地禁制气机尽在碧霄洞主一念掌控之中。 他负手立在裂隙前,心神两分。 一边稳住福地阵纹,一边仍以神念锁着阿要,细细体察他与福地气机的微妙呼应。 阿要立于身后,体内小世界微震。 一缕温和众生之意悄然与之共鸣。 碧霄洞主瞧得真切,心底讶异,自顾自低声呢喃: “奇怪,他的众生之意不循法理,却暗合天地至理……” 不多时,陈平安背着竹箱、挑着包袱踏出光门,见礼洞主: “晚辈陈平安,见过老观主。” 他腰弯得很低,态度恭敬。 碧霄洞主见到陈平安,只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 “别来这套虚的。” 他随手一挥,四支画轴从袖中飞出,悬停在陈平安面前,依次展开。 第一幅画着一位端坐龙椅的男子,面容冷峻,气势威严,是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 第二幅画着一位负剑女子,白衣胜雪,气质清冷,是藕花福地第一剑仙隋右边。 第三幅画着一位锦袍男子,面容俊朗,眼神自负,是魔道魁首卢白象。 第四幅画着一位儒衫老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是武疯子朱敛。 阿要站在洞主身后,目光扫过四幅画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识海里只有天魔凑过来小声嘀咕: “这四个家伙,倒是比福地那些杂鱼强点。” “这四个,我帮你选了。”碧霄洞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捉弄: “他们拥有完整的肉身和魂魄,在这之前,你就用谷雨钱养着他们,每天丢入画中即可。 迟早有一天,他们吃饱喝足了,就可以走出画卷为你效命,而且死心塌地。 至于之后他们的武道境界如何,还是转去修道,成为练气士,就看你陈平安这个主人的本事了。 当然,前提是你养得起他们。” 陈平安看着四幅画卷,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可也清楚这背后沉甸甸的责任。 阿要看着陈平安的神情,暗自点头 不等陈平安反应,碧霄洞主又伸手一抓,从光门里扯出一个枯瘦的小女孩。 像拎小猫一样拎着她的后衣领,一拍她的后脑勺,把她推到陈平安面前。 小女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服。 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 脸上沾着泥土,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冷漠。 像一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小野猫。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立刻躲到陈平安的身后。 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小手紧紧攥着陈平安的衣角。 “这个也给你。”碧霄洞主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像在扔什么麻烦东西: “行了行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陈平安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老观主成全。”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四幅画卷,指尖轻轻拂过画轴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将画卷稳妥放进竹箱最里层,又伸手牵住身后小女孩冰凉的小手。 刚要转身迈步,视线落在那个站在老观主身后一步的身影上。 陈平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握着小女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连肩上的扁担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带着一丝疲惫和恭敬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 赤着的双脚,沾着木屑的粗布衫。 手里还提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嘴角正咧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是阿要。 这半年来,陈平安辗转藕花福地,走过刀山火海,见过生死离别。 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曾想起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性子最急却总在关键时刻护着他的兄弟。 他无数次想过,此刻的阿要肯定好好活着,正站在剑气长城的城头。 应该在与左右并肩杀妖,应该在和董三更一起喝酒骂人。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遥远的东海观,在这个刚踏出藕花福地的午后,猝不及防地见到他。 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难以抑制的喜悦便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陈平安紧绷了大半年的肩膀骤然放松。 紧紧蹙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连眼底都泛起了明亮的光。 他顾不上放下肩上的扁担,也顾不上身边还牵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快步朝着阿要走了过去。 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阿要面前。 “阿要?”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阿要回答,他又紧接着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和关心: “你不是应该在剑气长城吗?怎么跑到东海观来了?还……还在这里劈柴?!” 他上下打量着阿要,眼神里的喜悦又掺了几分心疼。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伸手轻轻拂去阿要肩头的一片木屑,动作自然又熟稔。 阿要咧嘴一笑,笑得放松又随意,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笑道: “闯了点祸,给老观主打杂抵债。倒是你,在福地里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陈平安笑了笑,也不愿多说福地的凶险: “就是走了些路,见了些人,收获不小。” 躲在陈平安身后的裴钱,好奇地探出头。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依旧死死攥着陈平安的衣角,不敢松开。 她偷偷打量着阿要腰间的挚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却不敢说话,只是飞快地收回目光,把脸埋得更深了。 阿要发现了裴钱的目光。 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摸出阿良早上给的,只剩一半的松子糖。 油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了,他把糖随手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到裴钱面前。 裴钱盯着糖看了片刻,又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陈平安的脸色。 见他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一把抢过糖,攥在手心。 却没有立刻塞进嘴里。 她又偷偷看了阿要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谢谢。” 阿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又把剩下的半块糖也递过去。 裴钱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缩回了陈平安的身后。 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瞟着挚秀。 陈平安轻轻拉了拉裴钱的手,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约束: “叫叔叔。” 裴钱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叔叔。” “宁姚还好吗?”陈平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上五境了。”阿要说道,心里下意识的想起了阮秀。 “那就好。” 陈平安松了口气,随即挤了挤眼睛,一脸看热闹的坏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这次从剑气长城跑出来,是不是要回宝瓶洲提亲啊?” 阿要看着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很是无语,翻了个白眼否认道: “别瞎猜。”顿了顿,又挑眉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真到那一天,伴郎你是跑不了的,提前准备好份子钱就行。你少操心我,多想想你自己吧!” 陈平安被反将一军,脸上的坏笑僵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 “先忙你的事吧,桐叶洲乱得很。” 阿要顿了顿,随即想到陈平安即将面对的问心局,皱着眉头嘱咐道: “你......多保重,记住,你身后有很多人,真不爽了,一定要喊我!” 陈平安闻言,很是不知所以,权当阿要又开始说胡话,他无奈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阿要: “这是我在福地里摘的野果,晒成干了,甜得很,你留着吃。还有这个。” 他又从竹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我在福地里刻的,你性子急,做事别太冲动,凡事多想想。” 阿要接过布包和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心里暖暖的。 他把木牌挂在腰间,点头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等我忙完一些事,就去找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宝瓶洲。” “好。” 陈平安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咱们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阿要伸出拳头。 陈平安笑着,也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再没有过多的矫情。 陈平安牵着裴钱的手,转身离开了东海观。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提起一句关于那道护身剑气的事。 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碧霄洞主望着两道背影,又落目阿要,轻声感慨: “这齐静春,竟一下找出两个怪胎。” 陈平安走后,东海观重归清静。 碧霄洞主闲坐崖边看海,没片刻便觉无趣,索性又回院中,依旧目光不离阿要。 次日清晨,他踹开阿要房门,扔出一枚玉符: “随我去修补福地禁制。”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直白: “快点修好,老夫还得接着观你的道。” 阿要接过玉符,随行至福地入口。 接下来的半月,阿要日日前往修补禁制。 偶尔遭遇禁制反噬、气血翻涌,体内小世界便自行催动众生之意疗伤。 天魔也立刻停下抱怨,专心炼化紊乱戾气。 剑一则在一旁指点禁制纹路。 碧霄洞主每日必至,立在崖边持酒慢饮。 名义上是监工,实则换了一处地方静静观道。 他看阿要以剑意补全禁制,众生之意顺势流转,越看越震动,暗自沉吟: “如果这小子不是吹牛,待他日登临十四境,一剑撼白玉京,未必......” 心底越是惊叹,越是参不透,便越爱随口训斥解闷。 见阿要蹙眉思索,便开口调侃“笨死了,这点禁制都摸不透,还想砍白玉京”。 嘴上数落,眼神却一瞬不离,细细捕捉每一缕道韵流转。 四十五天朝夕相对,碧霄洞主静静观悟. 虽未彻底勘破阿要大道本源,却早已摸清众生剑道的流转脉络。 阿良清晨动身远赴青冥,临走前嘱咐阿要安心行事。 傍晚时分,阿要独立崖边,远眺云海。 海风猎猎掀动衣袍,腰间的小木牌和剑穗一起随风晃动。 身后脚步声渐近,碧霄洞主端着两只粗瓷酒碗走来,递过一碗米酒。 他望着远方云海,看向少年背影,做最后一次凝神观道,心底暗自感慨: “倒是真期待,他剑斩白玉京的模样。” “都准备好了?”洞主开口问道。 阿要仰头饮尽米酒,辛辣入喉,心神澄澈: “准备好了。” 碧霄洞主再问一遍:“确定都准备好了?” 阿要转头,咧嘴一笑,豪气凛然: “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了!” 碧霄洞主一口米酒当场喷了出来,满脸错愕: “什么?你还有把大刀?你不是剑修吗?” 阿要笑了笑,没有解释。 体内众生之意轰鸣流淌,前路已明,只待翌日剑指白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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