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新人

天亮得越来越早。 陈锋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洒满了阳光。槐树上的新叶比昨天又大了不少，嫩绿的颜色在光里显得透亮。风吹过来，带着暖意，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他蹲在路边，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包子还是那个味儿，豆浆还是那个味儿。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 老周在门口修车，老钱在往店里搬货，老李在摆弄那些杂货。新店那边，小周的花店已经开门了，她把花一盆一盆搬出来，摆了一排。旁边那间新店，门也开着，里面有人在忙活。 他吃完，站起来，往店里走。 翠芳在里面扫地。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他吃了，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小周的弟弟到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老钱侄子的弟弟也到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两个人都在市场门口站着，不敢进来。”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市场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点，一个矮点，都穿着旧衣服，都背着蛇皮袋。他们站在那儿，往市场里看，不敢进来。 陈锋走过去。 瘦点的那个看见他，说：“您是陈老板？” 陈锋说：“是。” 瘦点的说：“我是小周的弟弟。我叫小周。” 陈锋说：“嗯。” 矮点的说：“我是老钱侄子的弟弟。我叫小钱。” 陈锋说：“嗯。” 两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锋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两个人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东张西望。 走到小周的花店门口，小周正在里面忙。她看见陈锋，跑出来。然后看见她弟弟，愣了一下。 小周说：“你来了？” 小周弟说：“姐。” 小周看着他，眼眶红了。她说：“瘦了。” 小周弟说：“还行。” 小周说：“进来吧。” 她拉着弟弟进去了。 陈锋继续走。走到老钱侄子的五金店门口，老钱侄子正在里面理货。他看见陈锋，跑出来。然后看见他弟弟，也愣了一下。 老钱侄子说：“来了？” 小钱说：“哥。” 老钱侄子说：“路上顺利吗？” 小钱说：“顺利。” 老钱侄子说：“进来吧。” 他带着弟弟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店里，他坐下，继续记账。 下午两点，小周跑过来。她站在店门口，说：“陈老板，我弟弟安顿好了。” 陈锋说：“嗯。” 小周说：“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小周说：“他以后跟着我干。” 陈锋说：“好。” 小周说：“他老实，肯干。” 陈锋说：“那就好。” 小周笑了。她说：“我回去了。” 她跑了。 下午三点，老钱侄子也来了。站在门口，说了差不多的话。他弟弟也安顿好了，跟着他干。 陈锋说：“好。” 老钱侄子也走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听说来了两个新人？”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小周的弟弟？” 陈锋说：“嗯。” 她说：“老钱侄子的弟弟？” 陈锋说：“嗯。” 她说：“你这市场，越来越热闹了。” 陈锋说：“嗯。” 她看着他，说：“你累不累？” 陈锋说：“还行。” 她说：“你什么都还行。” 陈锋没说话。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我又睡着了？”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好。”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一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还有小邓那间新店。五十一盏，都亮着。 新来的那两个年轻人，现在也在这五十一盏灯里。他们在店里帮忙，学活，学说话，学怎么在上海活下去。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那两个小的，安顿好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们跟小周和老钱侄子住？” 陈锋说：“嗯。” 老郑说：“马家庄那边？”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地方，又热闹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玉放回去。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 第二天上午，小周弟和小钱一起来到店里。 两个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陈锋抬起头，看着他们。 小周弟说：“陈老板，我们想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小钱说：“要的。” 两个人站在那儿，不走。 陈锋说：“进来。” 他们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小周弟说：“陈老板，我姐说了，是您让她留下的。要不是您，她早回老家了。” 陈锋说：“她自己争气。” 小钱说：“我哥也说了，是您帮他开的店。” 陈锋说：“他自己争气。”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小周弟说：“陈老板，我们以后也会争气的。” 陈锋说：“好。” 小钱说：“谢谢您。” 他们鞠了一躬，然后跑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桌上。她说：“那两个小的，挺懂事的。” 陈锋说：“嗯。” 翠芳说：“跟小周他们一样。”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下午两点，钱德胜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钱德胜说：“陈老板，听说又来了两个小的？” 陈锋说：“嗯。” 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说：“你这市场，人越来越多了。” 陈锋说：“嗯。” 钱德胜说：“老沈那边，下个月统一进货。你这边人数多了，货量也大了。” 陈锋说：“好。” 钱德胜说：“到时候价格还能再低。” 陈锋说：“嗯。” 钱德胜看着他，说：“你这个人，话真少。” 陈锋说：“嗯。” 钱德胜笑了。他说：“走了。” 他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一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