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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野战是假,夺城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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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湘地,骄阳似火。 毒辣的日头将官道上的黄土烤得发烫,踩上去直冒白烟。 道旁的杂草都蔫了头,叶子卷成一条条枯黄的细管,稍微碰一下就碎成粉末。 醴陵大捷后,刘靖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下令全军在醴陵休整了一日,让翻山越岭的将士们吃饱喝足,睡了个昏天黑地。 同时,他把随军的三万民夫留在了醴陵。 这些人翻了十天的山,累得跟晒蔫的胡瓜似的,腿软得连刀都拿不住,带上战场纯属添乱。 刘靖给他们留了一批粮草,命留守的伤兵营统一管辖,修缮城墙、收殓阵亡将士遗骸,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六月初八,清晨。 天边的鱼肚白刚刚泛起,沉寂了两日的宁国军大营便吹响了苍凉的号角。 刘靖亲率两万余正军,抛下所有不必要的辎重,浩浩荡荡地开拔,兵锋直指楚国的心脏——潭州府。 从醴陵到潭州,统共不过两百里的路程。 这一带一马平川,既无险峻的山川隘口可守,也没有像样的重镇城池阻隔。 楚军在这两百里的腹地上,连一座像样的寨堡都没来得及修。 原因很简单。 马殷做梦也没想到,有人能带着两万多大军翻越大屏山。 宁国军一路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沿途的楚军暗哨和游骑,早在他们靠近之前,就被刘七撒出去的斥候网绞杀得干干净净。 大军行军的队列拉得很长。 打头的是五百骑兵斥候,由刘七亲自率领,在大军前方十五里的位置呈雁阵散开探查,确保行军途中不会遭遇伏击。 紧随其后的是三千名披甲步卒,这是全军的先锋营。 庄三儿伤重无法领阵,先锋营暂交李松统辖,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 中军是刘靖的帅旗所在。 两千名“玄山都”牙兵簇拥在他周围,黑色的铁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而在中军之后绵延数里的队列中,有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 八辆牛车被裹得严严实实,车轮上包着层层麻布以减少颠簸,每辆车旁都有四五名精壮汉子贴身护卫。 车上装的不是粮草,也不是甲胄,而是拆解成三截的野战炮。 炮管、炮架、底座,分别用厚毡裹紧,绑在特制的木框架上。 每辆牛车的两轮间距都比寻常车宽了两寸,轮毂也换上了铁箍加固的硬木,走起来虽然慢,但稳得很。 千余枚雷震子和火药,被分成小包,由专人背负。 这些人走在队列的最后面,与大军保持着至少三十步的距离。 每个人的背篓里都铺着三层浸湿的棉布,防止颠簸摩擦走火。 六月的酷暑里,背着火药走路,那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汗水浸透了粗麻,又被毒辣的阳光蒸干,整个人就像被裹在一口热锅里,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硝石味。 行军的第三天,大军路过一个叫柳家坳的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已经不太像了。 十几间土坯房倒了大半,断壁残垣上长着膝盖高的蒿草。 一口水井旁边歪着一架石磨,磨盘上布满了鸟粪。 村头那棵老榆树被砍去了大半的枝桠,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地丢着些烂农具。 没了把的锄头、豁了口的镰刀、半截犁铧。 这些东西的主人,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被楚军抓去当了丁夫。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从这片荒芜中缓缓扫过。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穿越六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了。 歙州是这样,洪州是这样,吉州是这样,如今湖南也是这样。 乱世里,人命贱如蝼蚁。 “节帅。” 李松策马靠了上来,低声道:“前面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驿站,可以让弟兄们歇歇脚、添些饮水。” “歇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刘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的光景。 “今日务必赶到攸县地界扎营。” 李松应了一声,正要拨马去传令,却见路边的一丛矮荆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眼疾手快,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出来!” 荆棘丛沙沙响了几下,钻出来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是个老妇人。 看不出年纪,头发花白打着死结,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穿着一身破得不成样子的麻衣,赤着脚,脚底板黑得跟锅底似的,裂满了口子。 她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枯瘦的身子弓如虾米。 见到骑马的军将,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路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官人饶命……长官饶命……婆子不是歹人……婆子就住在前头柳家坳哩……” 她哆哆嗦嗦地指着身后那片废墟,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结结巴巴地分辩着。 “婆子半个时辰前,便听得外头訇訇(hng)的地动山摇……” “只当是楚军又来拿人充役,骇得躲在后头的枯井窖里,死死捂着两耳,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方才听着前头那拨军马过尽了,外头没得声息,静了好半晌。” “婆子肚里实在饿得发慌,只当是大军已经走绝了,这才大着胆子爬出来,想刨几口草根糊口……” “哪晓得后头还有这许多官人,冲撞了军威,作孽哟……” 李松皱了皱眉,看了看刘靖。 刘靖翻身下马。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亲卫都微微一愣。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江西来的宁国军,不是楚军。” 刘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你家里人呢?” 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宁国军”是什么。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语气不像是要杀人的架势,她紧绷的身子稍微松了松。 “没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大崽被拿去充役打仗了……两载了……没得个回音。新妇牵着孙伢子逃荒去了,也不晓得逃去了何处。坳里的人都逃绝了。只撇下婆子孤苦伶仃一个……” “走不动了。” 她低下头,干枯的手指木然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刘靖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身后绵延数里的大军,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孤零零的老人,吩咐身边的亲卫:“去辎重队取一斗粟米、两条咸肉。” 亲卫很快把东西取来了。 刘靖接过来,亲手放在老妇人面前。 “拿着。”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地上黄澄澄的粟米和腌得发红的咸肉,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官人……婆子拿什么还……” “不用还。” 刘靖直起身,重新翻上了马背。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老妇人的耳朵。 “等仗打完了,你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大军继续向前开拔。 老妇人跪在路边,抱着那袋粟米,看着黑色的铁甲洪流从她身边缓缓流过。 她不认识那面迎风翻卷的“刘”字大纛,也搞不清什么宁国军、武安军的分别。 她只知道,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有将军给她留过粮食的,这还是头一次。 …… 六月十五,午后。 宁国军的前锋大纛,终于踏入了潭州府的近郊。 七天。 两万余人的大军在酷暑中急行军七天,日均行进近三十里。 沿途没有粮秣接济、没有友军接应,全凭醴陵缴获的粮草和将士们的一双铁脚板,硬生生走到了楚国的腹心之地。 刘靖骑在马上,勒住缰绳,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潭州城池犹如巨兽,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城池周边方圆三十里内的景象。 光秃秃的。 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树林被砍伐一空,连树根都被掘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付之一炬,焦黑的土地上还冒着缕缕余烟,风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和粮食烧焦的味道。 远处几处冒着黑烟的废墟,是被铲平的村庄。 烧毁的房梁和碎瓦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焦土上,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半个没塌完的土坯墙,孤零零地立在旷野里,像被拔了牙的嘴。 “节帅,这马殷倒是够狠的。” 李松策马靠上前来,看着这片焦土,眉头微皱。 “连根草都没给咱们留。连他自己百姓的粮食都烧了。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到底了。” 刘靖看着这满目疮痍,不仅没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坚壁清野?老掉牙的伎俩了。” 刘靖随手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城池,语气中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从容。 “马殷这是怕我军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又想断咱们的粮。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算错了什么?” 李松问道。 “他以为我要强攻潭州。” 刘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目光越过高耸的南城墙,看向了更远处的西北方。 “传我军令!大军不要在南门停驻,绕城而过,去城西北两里外扎营!”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皆是一愣。 庄三儿骑在马上,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吊在一条布兜里。 他听到这道军令,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节帅,西北角?那不是朝着朗州、岳州的方位么?咱们去那边扎营,不怕李琼从后头……”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了刘靖那双含笑的眼睛,嘴巴立刻闭上了。 跟着节帅打了这么多年仗,庄三儿虽然心思不如李松、康博那帮人活络,但有一条经验他记得牢。 节帅说往东,你就别问为什么不往西。 问了也白问,因为你断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得令!” 李松率先抱拳。 宁国军军纪森严,无人敢质疑,立刻各自归位,传达将令。 …… 与此同时,潭州府,南城墙楼。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一身重甲,双手按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青砖垛口上。 他已经在这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从第一缕斥候的烽烟升起,到宁国军的前锋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马殷的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南方。 他身旁,留守马賨、谋士高郁以及李唐等人悉数在列,全城的高级将领几乎都挤在了这城台之上。 城外十里,烟尘蔽日。 宁国军那玄黑色的铁甲汇聚成黑色的洪流,正踩着他们亲手烧出的焦土,缓缓逼近。 两万余人的大军在开阔的平原上展开,前锋的骑兵斥候、中军的步卒方阵、后队的辎重牛车,阵列分明,井然有序。 那种沉默而肃杀的军威,隔着老远便压得城头上的楚军士卒喘不过气来。 “大王,刘靖到了。” 马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透着干涩。 “孤没瞎。” 马殷目光如铁钉般咬住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纛,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本以为,刘靖大军压境,必定会在南门外列阵,甚至趁着士气如虹,直接发起一轮试探性的攻城。 城内所有的滚木礌石、金汁灰瓶都已经堆在了南城墙上,临时征募的青壮也握着发抖的刀枪藏在藏兵洞里,随时准备拿命去填。 然而,半个时辰后,城头上的楚军将领们全都瞠目结舌。 宁国军的大阵在距离南门还有五里的地方,突然改道折转。 那条黑色的钢铁长龙,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绕过了潭州府的南面,沿着西面的护城河外围一路向北,最终在距离潭州府西北角不足两里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紧接着,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城楼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从南城跑到西城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禀报:“大……大王!宁国军在西北面扎营了!已经开始竖栅栏、挖壕沟了!” “这姓刘的……疯了吗?” 一名都虞候指着城外,双目圆睁。 马賨快步疾趋走到西北角的望楼,扒着垛口往外看了半天,再转过头时,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大王,他居然在咱们的西北角扎营!那是通往朗州和岳州的官道咽喉啊!” “他这是把后背彻底袒露给了咱们!” 马賨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一旦李琼将军的三万主力从朗州赶回来,或者岳州的援军南下,刘靖的大军就会被堵死在那片平地上!到时候咱们只需打开西门和北门,率兵杀出,与李琼将军前后夹击,他刘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全军覆没!” “这简直是兵家大忌!自寻死路!” 将领们纷纷附和,原本压抑的城头顿时泛起了一阵躁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国军灰飞烟灭的下场。 然而,马殷却没有笑。 “闭嘴。” 马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马殷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众将,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 “自寻死路?” 他盯着马賨,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觉得,能在半个月里连破我四路防线、逼得我烧自家百姓庄稼的人,会是个连兵书都没翻过的蠢货?” 马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这是阳谋。” 马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围、点、打、援。” “打援?” 马賨一愣,随即摇头道:“大王,李琼将军用兵老辣,沿途必定广撒斥候。刘靖大军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横在官道上,李将军怎么可能上当中伏?” “谁告诉你他要伏击了?” 马殷猛地转过身,指着城外那片开阔的平野,厉声喝道:“你看看那地形!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他拿什么伏击?姓刘的根本就没打算藏!他是要摆开阵势,当着咱们全城的面,正面截击李琼!” 此言一出,城头上的气氛仿佛瞬间坠入冰窟,众将噤若寒蝉。 “正面截击?” 远处一名校尉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李琼将军身经百战,麾下那三万人可是咱们武安军最精锐的家底!姓刘的这次带来的大军,刨除那些运送辎重的民夫,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余正军。他胆敢如此嚣张,以少打多?” “他凭什么不敢?!” 马殷猛地一拳砸在青砖上,手背砸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中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忌惮。 “刘靖此人,用兵看似好弄险,实则每一次出招,都是算尽了后手的!你们觉得他是嚣张,可你们算过李琼现在的处境吗?” 马殷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为这群还没看透局势的部下一条条分说明白。 “李琼在朗州接到孤的命令,必定是日夜兼程、不计代价地往回赶。几百里的烂泥路走下来,等他赶到潭州城外时,那三万精锐早就成了强弩之末,人疲马乏!” “而刘靖呢?他大摇大摆地在城外扎营,吃饱睡足,以逸待劳!他就是要用全盛之锐气,去迎战李琼那支连刀都快举不起来的疲惫之师!”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感觉后脊梁渗出了一层冷汗。 马殷说得没错。 这不是伏击,这是阳谋。 如果是伏击,李琼还能绕、能避。 可这种明晃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用兵之法,怎么破? 李琼是回来救驾的,他能眼睁睁看着潭州城被围而按兵不动吗? 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缩在角落里噤声不语的李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是戴罪之身,醴陵丢了、反扑也失败了,此刻能站在这城楼上已经是马殷的恩典。但他实在憋不住了。 “大王……末将有一事不明。” 李唐的声音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城内,“即便刘靖打的是以逸待劳的主意,可他难道就不怕,他与李将军在城外血战之时,咱们突然打开城门,从他背后捅刀子吗?” 李唐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找回了一丝胆气。 “咱们城内虽然正军只剩了一万余残部,但刨除重伤的,能拿刀的依然有八千!外加这段时日强征的乡勇青壮,拼凑一番也有两万之众!” “三万人从背后杀出去,便是乌合之众,他刘靖两万来人也扛不住腹背受敌!”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溺水浮木。 对啊!城里还有人啊! 然而,站在马殷身后的谋士高郁,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座安静得有些反常的敌营,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晌。 “大王……” 高郁猛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寒的战栗。 “咱们……险些中了这小贼的绝户计!”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皆是一愣。 马賨见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谋竟失态至此,心头猛地一沉。 他沉声问道:“高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声东击西!好一招歹毒的声东击西!” 高郁指着城外的宁国军大营,手指都在发抖,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王!咱们都想岔了!野战是假,夺城才是真啊!” “什么意思?” 马殷眉头紧锁。 高郁急切地解释道:“大王您想,刘靖明知道咱们城内还有兵马,他怎么敢把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咱们?他这就是在抛饵!他故意摆出要和李琼将军血战的架势,就是为了诱惑咱们打开城门出城夹击!” “一旦咱们那两万多没见过血的青壮出了城,阵型必乱!” “届时,刘靖只需分出一支精锐铁骑,趁着咱们城门大开、主力出城的破绽,直接反扑夺城!只要城门一丢,咱们这潭州府就彻底完了!” 城楼上响起一片惊惧的倒吸凉气之声。 众将面面相觑,一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直娘贼!这姓刘的心思也太毒辣了!” 马賨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冷汗:“难怪他如此嚣张,原来从一开始的围点打援、野战截击,全他娘的是迷惑咱们的幌子!他自始至终盯上的,都是咱们这座空城!” “险些上了这小贼的恶当!” 李唐也是一阵后怕。 听着高郁的分析和众将的附和,马殷微微点了点头。 这番推演,可谓严丝合缝。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刘靖为何敢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在西北角扎营。 他赞赏地看了高郁一眼:“高先生心思缜密,看破了这贼子的毒计。传孤军令,没有孤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违令者,斩!” “大王英明!” 众将齐齐抱拳,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挫败了刘靖的阴谋。 城头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将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城墙上的防区盯防。 马殷一个人,还站在西北角的望楼上。 夕阳西斜,把城墙上的旗影拉得老长。 他扶着垛口,目光越过两里外的空旷地带,紧紧锁住宁国军的营盘。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敌营扎得很规矩。 栅栏是一字排开的,壕沟虽然不深但走向笔直。 营帐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营地里进进出出的士兵没有一个乱跑的,每个人走的路线都仿佛经过了事先操演。 这种军纪…… 马殷在蔡州从过军,在孙儒帐下杀过人,投过宗权幕府当亲兵。 他这辈子见过的军队,少说也有几十支。 从蔡州牙兵到淮南正军,从朝廷龙骧到各镇团练,三教九流什么烂货都见过。 但像宁国军这样的…… 他见了一辈子军队,能把营盘扎到这种程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还有一个蹊跷之处,让他心里更加不踏实。 敌营的中央偏后方,有一片空地被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 大约占了半亩地的面积,四角竖着木杆,上面钉着三层帆布,连风都透不进去。 那片空地的周围,站了一圈全副武装的甲士。 他们面朝外站成一个圆形,把那片幕布围得水泄不通。 连自己人都不让靠近。 马殷眯起了眼。 那东西……是什么? 他想到了李唐的军报。 声如霹雳,落地炸裂,十步之内碎片横飞…… 高郁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 声东击西、诱敌出城,这番推断可谓无懈可击。 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那个能在短短半年内,把整个江南棋局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他布下的局,真的会被他们站在城头上看几眼,就这么轻易地看穿吗? 眼下这个姓刘的小子,让他摸不透。 …… 就在马殷惊疑不定之时。 远在数百里外的洞庭湖畔,巴陵城(岳州治所)正经历着一场宛如修罗场般的浩劫。 六月十五,清晨。 卯时刚过,巴陵城头守军交接防务的号角才吹了三声,城南便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谁也没有料到,前几日还在唐年、蒲圻一带与楚军死斗的宁国军将领康博,竟会舍弃了眼前的残敌,率领一万余精锐,在夜色与水雾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巴陵城下! 孙二毛走在攻城队列的第三排。 从唐年到巴陵,一天一夜的急行军。 中间只在蒲圻歇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连眼都来不及合,就着凉水啃了半块胡饼,然后继续走。 孙二毛的右肩伤口又裂了。 大云山那一仗缝的三针,走着走着就崩开了一针,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里衣都泡湿了。 他咬着牙,拿布条又缠了一圈,死死勒住。 疼是疼,但还能动。 能动就行。 “冲!” 前排的先登营已经顶着盾牌撞上了城墙根。 云梯一架架搭上去,先登的弟兄们咬着横刀,犹如猿猱一样往上爬。 城头上的楚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守夜的那帮人刚换下去,接防的还没到齐。 垛口后面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睡眼惺忪的兵,看见城下黑压压的敌军,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炸响,紧接着便是滚木礌石砸下来的闷响。 先登营的一个什长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了脊背,整个人从云梯上仰面摔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软得像一团烂泥。 孙二毛没有停。 他贴着城墙根,用盾牌顶住头顶,跟着前面的人往城门洞的方向挤。 城门没关死。 确切地说,是来不及关。 康博此前派了十几个斥候乔装成逃难的百姓,半夜摸到了城门底下。 守门的楚军兵正在换防,队列松散,几个“流民”趁乱混进了门洞。 等攻城号吹响的时候,这十几个人同时拔刀,砍死了绞盘旁的四名楚军,卡住了千斤闸的铁链。 千斤闸没能完全落下,卡在了半人高的位置。 这道半开的城门,就是康博撕开巴陵城防的关键。 宁国军如洪水般从半落的闸门下涌入城内。 狭窄的门洞里挤满了人,甲片摩擦声、喊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 孙二毛弯着腰从闸门下钻过去的时候,右肩的伤口被闸门底部的铁刺剐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差点一头栽倒。 他咬着牙站稳了。 城门洞里全是人,宁国军的,楚军的,搅成一锅粥。 门洞内昏暗,只能凭铠甲的形制和口令分敌友。 一个楚军兵举着长枪从侧面捅过来,孙二毛下意识地用盾牌一挡,“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借着反震之势侧步上前,横刀劈出,砍在了那人的大腿上。 没砍断。 甲片挡了一下,但那人吃痛跪倒,孙二毛顺势一脚,把人踹翻在地,身后的弟兄立刻扑上去乱刀砍杀。 冲过门洞,进入城内。 岳州水师统帅许德勋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当他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整齐,披头散发地冲出府衙时,入目之处,已是满城烽火。 南城的城门洞已经被突破,黑甲的宁国军正沿着主街向城腹杀去。 沿途的民房有些已经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顶住!结阵顶住!” 许德勋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都破了音。 生死存亡之际,楚军展现出了积年藩镇的悍气。 他把手底下的蔡州老卒集结起来,在府衙前的十字街口结了个刀盾方阵,拼死堵住了宁国军冲杀的街巷。 这帮从淮西一路杀到江南的百战悍卒,在狭窄的街巷中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宁国军的先锋撞上去,就像水撞上了岩石,溅起一片血花,但就是冲不动。 蔡州兵的战法很简单,也很要命。 前排的刀盾手扛住不退,后排的长枪手从缝隙里捅。 被捅倒一个,后面立刻有人补上。阵型始终不散。 康博立马于长街尽头,冷冷地看着前方僵持的战局。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一万人,且孤军深入。 巴陵城池比唐年大得多,街巷厮杀一旦陷入僵局,就会变成添柴救火,那是拿人命去填。 更何况,洞庭湖上还泊着楚军的水师战船,一旦许德勋下令水军登岸回援,自己就会被内外夹击。 康博当机立断。 “传令,不打了。” 他当即收刀入鞘,眼中划过一丝狠辣。 “放火!烧他的武库和粮仓!” 军令如山倒。 宁国军毫不恋战,迅速交替掩杀而退。 先登营的弟兄们一边退,一边焚烧着房屋粮仓。 “轰!” 一处军资库房被点着了。 里面堆满了木料、布匹和桐油,火势在瞬间大作,橘红色的火舌从窗户和门洞里疯狂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蔓延。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 巴陵城内多处同时起火,浓烟遮蔽了天空,整座城池仿佛被扣在了一口冒烟的大锅里。 秦彦晖看到后方起火,眼睛都红了。 他顾不上继续堵截,厉声下令分兵去救火。 蔡州兵的方阵一散,宁国军立刻利用这个破绽,从多条街巷从容退走,向南门方向靠拢。 孙二毛跟着大队往回跑的时候,经过一条巷子,看见一个楚军的伙头兵抱着一袋粮食从着火的库房里冲出来。 浑身都着了火,像个人形火把,跑了不到十步就扑倒在地,在尘土里打了两个滚,不动了。 粮袋从他怀里滚出来,也着了。麦粒在火中爆裂,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像是在放爆竹。 四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孙二毛没有停下脚步。他跟着大队冲出南门,在城外三里处重新列阵。 身后的巴陵城,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当秦彦晖率领残兵冲破火海,试图衔尾追击时,康博早已带着大军从容撤出了城外,消失在南方的旷野中。 城头之上,许德勋看着城内被焚毁的数个粮仓,以及那处正不断发出爆响的武库,双腿发软,扶着城垛才没跌坐在地。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湖风一吹,彻骨生寒。 太险了。 若非秦彦晖拼死反扑,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命水军从东门登岸增援,这巴陵城今日就他娘的丢了! 可即便守住了城,损失也惨重得让他心痛如绞。 战死的精锐老卒超过了一千。三处粮仓被付之一炬,够三万大军吃半个月的粮草化为灰烬。 更要命的是武库。 那处存放着岳州水师三成弩矢和铁器的武库,此刻只剩下一堆烧得通红的残垣断壁,灼气隔着两条街都能感觉得到。 许德勋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戎马三十载,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过。 那个年轻后生手下的将领,从蒲圻到唐年,从唐年到巴陵,三天之内辗转数百里,打了三仗。 每一仗都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从不恋战,从不贪功。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烧。 烧完就跑,跑了还回来。 许德勋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知名的将领,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攻占任何一座城池。 他的图谋只有一个:让自己这支岳州大军动弹不得。 只要自己被钉在这里,无法南下驰援潭州,那刘靖在潭州城下的主力就没有后顾之忧。 许德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颓然。 他不是不想走。他手里还有两万多兵,岳州水师的战船也完好无损。 可他不敢走。 巴陵是他的根基、他的根本重地,几十年的家底都在这城里。 他要是带兵南下,万一康博杀个回马枪把巴陵端了,他就真的成了丧家之犬。 可他要是不走,潭州怎么办?大王怎么办? 许德勋长叹一声。 “紧闭四门。” 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水师战船全部退入湖心驻泊,不得将令,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击。” “传令各营修缮城防,严防宁国军去而复返。” 身旁的副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许德勋转身走下城楼。 而此时的康博,在城外三十里处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后,马不停蹄,再度率军回师蒲圻,准备合围剿灭唐年、蒲圻一带剩下的楚军残部。 在岳州这盘棋上,康博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节帅在潭州城下的定鼎一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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