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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狂妄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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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南方战火连天之际。 早在康博突袭巴陵的三天前,岳州水师副统领王环便已奉许德勋之命,率百余艘战船南下接应李琼。 此时,宽阔的江面上,数百艘岳州水师的战船护卫着庞大的运兵船队,正顺流直下。桅杆上挂着的“楚”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王环水性极好,对湘江下游的水势、暗礁了如指掌。 在朗州城外接应到李琼后,王环亲率三十艘战船打头阵,一路清理江面上可能存在的暗桩和宁国军暗哨,确保运兵船队的安全。 李琼站在楼船的甲板上,他的面容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几天前还精气神十足的一张脸,此刻已经被焦虑和赶路折磨得憔悴不堪。 从朗州撤军这一路,简直是一场噩梦。 马殷的铁令来得太突然,大军围攻武陵城已经攻了大半个月,眼看就要得手了。 就差最后一口气。 但军令如山。 然后,噩梦开始了。 朗州守将雷彦恭的蛮兵,瞬间扑了上来。 这帮家伙不敢与楚军的大阵正面交锋,但玩起袭扰之法来简直令人不胜其烦。 更可恨的是,雷彦恭那帮蛮兵还把沿途的桥梁和渡口全给毁了。 李琼的辎重车队被拖在烂泥路上走不动。 每一座被破坏的桥,都意味着辅卒匠役要花半天时间搭设浮桥。 每一处被淤塞的渡口,都意味着整支大军要绕道十几里。 到最后,李琼咬着牙,下令丢弃了半数以上的辎重。 帐篷、多余的粮草、笨重的攻城器械,统统扔在路边。 轻装前进。 好在岳州水师接应迅疾。 王环率领船队接应上来后,李琼果断下令全军登船,舍弃陆路,走湘江水路南下。 蛮兵只有独木舟和竹筏,没有像样的水师。 眼看着楚军的水师船阵驶离,他们只能在岸上隔岸叫骂。 登船后的第二天,马殷的第二封急报到了。 “将军,大王遣亲信骑快马沿湘江北岸追赶船队,将加急密信送达!” 一名亲卫快步走上甲板,双手呈上竹筒。 李琼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刘靖……已经到了潭州府城外。” 周围的几名副将听到这句话,无不面色骤变。 太快了。 他们从朗州撤退不到十天,刘靖的大军就已经翻过了大屏山、拿下了醴陵、还长驱二百里抵达了潭州城下。 这种行军神速,简直匪夷所思。 “将军,既然潭州府危在旦夕,咱们借着水势顺流而下,最多明日便可直抵潭州城下。正好与大王里应外合,前后夹击!” 一名副将急切地说道,手都在发抖。 “愚蠢。” 李琼冷冷地丢出两个字,语气冰冷彻骨。 他转身走进船舱,来到悬挂在舱壁上的那幅已经被汗水和手印弄得斑驳的绢帛舆图前。粗糙的手指点在湘江下游的一处水域,目光幽深。 “刘靖既然已经到了潭州,他能不知道咱们正从水路回援?” 李琼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坎上。 “湘江下游的水面看着宽阔,可到了潭州近郊,有好几处险滩和弯道。若他在那些地方布置了火船,或者用铁索连环船封锁江面,又或者在两岸埋伏了弩阵……”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面色各异的副将们。 “咱们这几百条船挤在江面上,掉个头都费劲,那就是活生生的箭靶。在船上挨打,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大帐内落针可闻。 李琼戎马半生,太清楚水路遇伏的凄惨。 江面虽宽,一旦被人用火船或铁索锁住退路,三万大军连个结阵的平地都寻不到,只能在甲板上做那待宰的羔羊。 他能活到今日,坐稳这武安军头号大将的位子,靠的从来不是贪功弄险。 “传令全军!” 李琼霍然转身,厉声下达军令。 “船队不再直下潭州!在距离潭州府七十里的桥口镇,全军弃船登岸!” “登岸后,大军转走陆路,步步为营!” “外放斥候三十里,前后左右四下探查,遇到任何异常即刻示警!水师不可停滞,顺湘江水路在咱们侧翼跟进,随时准备策应!” 这套布置,堪称滴水不漏。 水陆并进,互为犄角,即便刘靖真的设下了天罗地网,李琼也有信心不至于被一鼓聚歼。 王环在旁边听完,微微点头。 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个方案虽然慢了两天,但稳妥之数提高了何止十倍。 然而,李琼并不知道,他这番谨慎的防备,其实是多虑了。 刘靖根本没有在湘江设伏。 原因很简单。 潭州东面这一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湘江下游的那几处险滩和弯道虽然存在,但对于李琼这种打了一辈子水仗的老将来说,只要多放几条哨船在前面探路,根本不可能中伏。 更重要的是,刘靖太了解李琼这种老将了。 他在讲武堂上讲过。 越是老将,越是怕死。 你越是设陷阱,他越是谨慎。 即便踩进了伏击圈,他也能靠半生老辣的阅历迅速结阵自保,将折损强压至最低。 这种老狐狸,你跟他使暗算,赢了也难以全歼。 既然设伏没用,那就不设。 刘靖选择了最霸道的一种用兵之道。 以逸待劳。 正面野战。 我就在潭州城外摆开阵势,等你来撞。 你三万疲兵长途跋涉赶回来,我两万生力军吃饱睡足等着你。 然后,在平原上,堂堂正正地碾碎你! …… 桥口镇。 三万楚军弃船登岸的场面,混乱中透着一股子兵荒马乱的颓丧之气。 将士们踩着跳板从船上涌下来,有人脚滑摔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被战友拽着胳膊拖上岸,浑身湿透。 辎重堆在岸边的泥地上,马匹在人群中受惊嘶鸣,到处都是叫骂声和喝令声。 李琼站在岸边的一块高地上,冷着脸看着这副乱象。 他身边一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牵着一匹战马走上来,递上水囊。 此人名叫赵旺,蔡州牙兵出身,当年秦宗权败亡后一路跟着李琼杀到湖南,至今整整二十年。 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李琼的衣食起居全靠他打理。 “将军,弟兄们锐气散尽了。” 赵旺低声说道,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李琼一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 李琼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从朗州出来到现在,八天了。前五天被蛮兵死死咬住,后三天在船上晃。弟兄们连顿热饭都没吃上。好些人拉了痢疾,走路都打颤。” 赵旺顿了顿,又说:“而且……兵器也有问题。从朗州撤退的时候丢了半数辎重,好些弟兄的横刀崩了缺口,没有新的替换。备用的弓弦也在船上受了潮,有些已经断了。” 李琼闭上了眼睛。 这些他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里这支军队的境况。 八天前,这三万人还是武安军最精锐的主力,是马殷手里攥得最紧的一柄杀手锏。 攻打朗州的时候,这帮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攻城拔寨锐不可当。 可八天的奔命赶路,外加蛮兵的日夜袭扰,已经把这支精锐磨得疲惫不堪了。 士兵们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多少战意了。 满眼皆是疲惫、木然,还有一种恐惧。 恐惧的来源,是一个在军中已经传开了的物事。 天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关于宁国军拥有“天雷”妖法的传闻就在楚军中流传开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私下嘀咕,后来越传越骇人。 有人说那东西落地就炸,十步之内碎铁横飞,连铁甲都挡不住。 有人说那物事会发出霹雳一样的巨响,声音能把人震聋。 有人说那不是人间的兵器,是刘靖从天上偷来的雷公锤,不是人力能对抗的。 还有人说…… 醴陵城之所以会被五千人攻破,就是因为天雷。 这种弥漫在军中的恐惧,比任何刀兵都要慑人。 李琼睁开眼。 “赵旺。” “在。” “你觉得……咱们打得过吗?” 赵旺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空。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乌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将军,您跟我说句实话。” 赵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关乎三万人生死的问题。 “那个天雷……到底是个什么物事?” 李琼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在李唐的军报里看过对那火器的描述:声如霹雳、落地炸裂、十步之内碎片横飞。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不知道它形制如何,不知道它怎么用,不知道它有多少,更不知道怎么防。 这才是最要命的。 你连敌人的军器是什么都摸不透,这仗怎么打? 李琼长舒了一口浊气,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传我军令。大军走陆路南下,日行四十里,不可贪功冒进。每日申时扎营,营盘必须按制修筑壕沟、拒马和鹿角。巡夜哨位加倍。”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告诉底下的弟兄们,不许再传什么天雷的鬼话。再有人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的,军法从事。” “喏。”赵旺抱拳领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将军。” “嗯?”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我赵旺跟了您二十年,从没怕过。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也不会怕。” 李琼望着赵旺布满风霜与刀疤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吧。” 他说。 赵旺走了。 李琼独自站在河岸的高地上,望着南方。 三万大军正在身后的泥地上乱哄哄地集结。 号角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 从桥口镇到潭州府,七十里。 按日行四十里的脚程,需要不到两天。 但他不想太快。太快的话,将士们到了潭州城下还是疲兵,跟在马背上赶路没有区别。 他需要给弟兄们留出至少一天一夜的休整光景。 但他也不能太慢。 大王的急信里说得很清楚。 刘靖已经兵临城下。 潭州城内只有不到一万正军和两万临时征发的青壮。 这点兵力守城尚可,但时间拖得越久,城内的粮草耗损越大,士气越低落。 三天。 他给自己定了三天的限期。 三天之内,抵达潭州城外。 然后…… 然后怎么办? 李琼不知道。 他只知道,打完这一仗,要么活,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了。 …… 三日后。 六月十八。 残阳如血,将潭州府外的平原染得一片暗红。 李琼的三万大军,经过三日的陆路跋涉,终于抵达了潭州府境内。 在距离宁国军大营仅有十里的地方,李琼下令安营扎寨。 扎营的工夫比他预想的慢了近一个时辰。 将士们实在太累了。挖壕沟的兵卒拿着铁锸挖了没几下就得停下来喘气。 竖栅栏的木桩好几根打歪了,不得不拔出来重打。 李琼站在帅旗下,冷着脸看着这一切,一句话没说。 连营数里,楚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营盘的阵仗很大,毕竟是三万人的驻地。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许多帐篷是东倒西歪的,好些地方的拒马也插得稀稀拉拉,完全不像一支精锐应有的样子。 日落之前,李琼派出了三队骑兵斥候,远远地绕到宁国军大营的外围转了一圈。 回来禀报的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中军大帐内,李琼端坐在帅案后,静静地听着。 “禀将军!探明了!宁国军的大营就扎在潭州府西北角,距离咱们不过十里!” 斥候统领是个四十出头的老骑兵,打了半辈子仗,见惯了大场面。 但此刻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战栗。 “敌军营盘扎得极稳,壕沟、栅栏、鹿角一应俱全。但……但有一桩怪事。” “说。” “他们的营盘正面。也就是朝着咱们的方向——防御设得极薄。拒马只有一层,壕沟也没挖多深。整个正面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出击的通道,而不是防守的阵地。”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另外,敌营中央偏后的位置,有一大片空地被厚布严严实实盖住了,四周站着重甲牙兵,连自己人都不让靠近。小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此言一出,大帐内的楚军将领们瞬间哗然一片。 “猖狂!简直是猖狂至极!” 一名脾气火爆的都虞候猛地一拍大腿,怒骂道:“姓刘的这是意欲何为?正面不设防,连个像样的壕沟都不挖!这是摆明了没把咱们武安军放在眼里,想要一口吞下咱们啊!” “欺人太甚!将军,末将请命,今夜便率五千精骑去劫营!教教这黄口小儿什么是打仗!” 众将群情激愤,帐内吵嚷声四起。 “都给我闭嘴!” 李琼猛地一拍帅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木头上的茶碗弹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案。 喧嚣在这一瞬间被掐断。 李琼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冷冷地说道:“觉得他狂妄?他有狂妄的资格。” 他走到沙盘前,沉声道:“刘靖大军在城外以逸待劳了整整三天。吃饱、睡足、刀磨得锃亮、阵列练了无数遍。” 李琼抬起头,扫了一圈面色各异的将领们。 “而咱们呢?从朗州一路疲于奔命,将士们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好些人的鞋底走穿了,光脚在土里走。” “横刀崩了口没得换的,随便找块石头磨两下就算数。你们谁敢告诉我,这支军队的境况能跟城外那群虎狼比?”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刘靖摆出这副攻击的架势,就是要告诉咱们——” “他要在明日的平野上,堂堂正正地碾碎咱们。” 李琼的胸膛起伏了两下,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那种声如霹雳、能开碑裂石的东西。” 帐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坠入冰窟。 刚才还叫嚣着要劫营的都虞候,此刻犹如被掐住脖子的斗鸡,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轻敌?你们若是抱着这种心思,明日这十里平原,就是咱们三万人的葬身之地。” 帐内寂静了许久。 终于,一名年长的都指挥使站出来,抱拳沉声问道:“将军,那咱们……怎么打?” 李琼望着沙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 等所有人的焦躁和愤怒沉下去。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 这一仗,退无可退。 “今夜,全军和衣而卧,兵器不离手。” 李琼面沉如水,下达了战前的最后一道军令。 “增加三倍夜巡哨位,严防宁国军夜袭。” “告诉底下的弟兄们。” “明日,没有撤退可言。” “大楚的存亡,就在咱们这一仗了。抓紧时间,歇息。” “喏。” 众将齐齐抱拳,神色肃穆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喧嚣散尽。 李琼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 帐内只剩下一盏孤灯,灯花跳动着,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伸手从案几上拿起几枚木筹。 红色的代表楚军,黑色的代表宁国军。 他先把红色的木筹摆在沙盘上。 前锋用什么部曲? 蔡州老卒。 这是他手里最硬的骨头,要放在前阵扛住冲击。 两翼怎么排布? 轻骑。 楚军的骑兵虽然不如北方的铁骑,但在平原上迂回包抄还是够用的。 中军呢? 长枪阵。 三千长枪手排成稠密军阵,在蔡州兵的掩护下稳步推进。 后阵游军? 五千人。 留在最后面,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李琼把红色的木筹一枚枚插在沙盘上,每一枚都前后左右反复斟酌,才落在最终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黑色的木筹。 宁国军的前锋……应该是那支铁甲陌刀队。李唐的军报里写得清楚,这帮人如墙推进,人马俱碎。正面硬撼的话…… 李琼闭了闭眼。 正面硬撼的话,蔡州兵未必扛得住。 他把黑色的木筹放在红色木筹的正对面,目光紧紧盯住两种颜色之间那一小段空白。 那段距离在沙盘上不过两寸。 在明日的战场上,那就是横亘在三万楚军和两万宁国军之间的十里平原。 生与死的距离。 至于那个被帆布遮盖住的物事…… 李琼知道那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天雷”。 但他没有见过,不知道它及远几何、杀伤如何、数量多少,无法想出针对的应对之法。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阵型拉散。 人与人之间的间隔拉大,每什之间保持三步以上的间隙。 一来可以减少被火雷波及的死伤,二来可以在遭到火器打击后迅速收拢重整阵型。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够不够? 不知道。 李琼在沙盘前站了很久很久。 帐外的夜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巡逻的甲士踩着碎步从帐前走过,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有节拍地响着。 远处的楚军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不清内容,只是模糊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 更远处,是潭州城的方向。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模糊的火龙。 再远处。 是宁国军的大营。 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两万多人的大营,连点喧哗声都听不到。 只有隐约的军歌声从夜风中传过来。 李琼闭上了眼睛。 他把最后一枚黑色的木筹放在了沙盘上。 那枚木筹代表的,是那片被帆布遮盖住的未知空地。 …… 与此同时。 宁国军大营。 月色如水。 刘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正在巡营。 他身边只跟了两个人。 一个是亲卫阿大。 盘虎之子,当年入质的山寨少年,半年来跟着牙兵操练,已褪去了大半山野气息。另一个是斥候头子刘七。 营地里静悄悄的。两万余名将士已经按照军令和衣而卧,兵器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 巡夜的哨兵每隔五十步一组,精神抖擞地站在栅栏后面,听到统帅的脚步声,挺胸行礼,却不发出声音。 刘靖走过步卒的宿营区,走过骑兵的马厩,最后停在了那片被三层帆布严密遮盖的空地前。 “揭开。” 阿大上前,掀起了帆布的一角。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尊锻铁火炮黝黑的炮管上。 这尊耗费军器监八个月心血才铸成的首门重器,此刻正稳稳架在硬木炮车上,炮口朝北,指向李琼大军即将到来的方位。 炮身旁边整齐地堆放着浑圆的铁丸和装满铁蒺藜的布袋,用油布盖着,防潮避火。 火炮都头陈小六正蹲在炮架旁边,借着一盏小油灯的微光,拿麻布仔细擦拭炮膛。 见到刘靖,陈小六慌忙站起来行礼。 “免了。” 刘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炮管的情形。 “明天的填药之数,都记住了?” “记住了。” 刘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出帆布空地,让阿大重新把帆布盖好。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刘靖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 那个方位,十里之外,就是李琼的三万大军。 此刻的李琼,大概也跟他一样睡不着吧。 也许也在灯下对着沙盘发呆,也许也在想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刘靖忽然笑了一下。 “节帅在笑什么?” 刘七在旁边问。 “没什么。” 刘靖收回目光:“走,回帅帐。” 回到帅帐后,刘靖遣散了所有人。 帐帘放下来,灯火摇曳,偌大的帅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帅案后坐下,面前摊着那幅巨大的湘地舆图。 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康博在岳州、季仲在茶陵、卢光稠在郴州、刘隐的兵马在连州…… 他的目光从一个红点移到另一个红点,像是在端详一盘下到了关键时刻的棋。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布列停当了。 康博把岳州的三万楚军钉住了。 季仲用五千兵力拖住了姚彦章的一万五千人。 卢光稠在南面牵制了马殷的后阵游军。 甚至连岭南刘隐那个首鼠两端之辈,此刻也在连州、道州地界啃着马殷的老骨头。 四面绞索,已经收紧到了最后一步。 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但刘靖没有感到轻松。 他知道马殷最终建立了楚国,知道李存勖灭了后梁,知道徐知诰篡了杨吴。 但具体的战役细节、确切年月、胜败关窍……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 尤其是明天这场仗。 历史上有没有发生过这场仗? 结果是什么?谁赢了? 他不知道。 因为历史上根本不存在他刘靖这个人。 那陈腐的旧史书,早被他这几年南征北战的铁蹄蹚得粉碎。 既然没有史书可依,那便由他自己来写这天下的大势! 刘靖的目光死死钉在舆图的潭州之上,眼神中没有丝毫迷茫,只有吞吐天地的狂热野心。 只要明日碾碎了李琼这三万最后的精锐,马殷的楚国便如大厦将倾。 届时,富庶的湘地七州将尽入他手。 待到全据江西、湖南两镇腹心之地,他便能西揽荆楚,南慑岭南,北扼长江天险。 整个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在他刘靖之手! 到那时,任凭北方朱温与李存勖在柏乡打得尸山血海,任凭广陵徐温如何权谋算计,他刘靖只需坐拥江南粮仓,操练水陆大军。 进,可挥师渡江、逐鹿中原;退,可划江而治、南面称孤! 刘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碗,灌了一口凉茶。 茶是粗茶,苦得发涩,但他喝得很慢。 放下茶碗,他走到帅帐的门口,撩起帐帘的一角,望向北方。 十里之外,楚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火龙。 “李琼。” 刘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嘴角微挑。 “百战老将。” “很可惜。”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 帐外,夜色沉沉。 两支大军遥遥相望,十里之间,万籁俱寂。 只有草丛中的虫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马嘶声。 这是血战前最后的死寂。 明日破晓,这片平原上将爆发一场决定江南霸业归属的决死之战。 以逸待劳对疲于奔命。 火药对刀剑。 新世道对旧藩镇。 一切都已就绪。 只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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