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照相馆里看样片

李为莹把牛皮纸包好的衣服放进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推着车跟李穗穗往百货大楼外头走。 “前头拐个弯就是照相馆，咱们顺道过去看看。”李为莹指了指前面的路口，“结婚照得提前定个日子，人家师傅好安排时间。” 李穗穗跨上自行车，单脚撑着地等她。 “行，问问价钱。要是太贵，我就拉着陆文元去天安门广场找那种照相摊子拍，还能省下两毛钱的背景布钱。” 李为莹没忍住乐了。 “你现在都是端铁饭碗的人了，连照相的两毛钱都要省。陆文元把存折都给你了，你还抠搜什么。” “那存折里的钱是留着过日子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李穗穗蹬起脚踏板，“能省一毛是一毛。” 两人骑着车，没多大功夫就到了红星照相馆门口。 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挂着不少黑白和上色的照片。里面有个戴着黑套袖的老师傅，正拿着一块绒布擦拭柜台玻璃。 听见推门声，老师傅抬起头。 “两位同志，照相啊？” “师傅，我们问问结婚照怎么收费。”李为莹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拉着李穗穗走到柜台前。 老师傅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推到她们面前。 “结婚照分两种。一种是半身的，两寸，洗两张，带个红底，收费一块二。还有一种是全身的，站在布景前面拍，洗两张六寸的，收费两块五。” 李穗穗一听两块五，直接把相册合上了一半。 “师傅，我们就拍个半身的就行。不用全身。” 老师傅指着相册里的一张全身照劝她。 “姑娘，这结婚可是大事，一辈子就一次。你看看这全身照，背景是天安门，手里还能拿束塑料捧花，多气派。现在年轻人都爱拍这个。” 李穗穗坚决摇头。 “塑料花看着太假了。半身的就行，把脸拍清楚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话，照相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陆文元穿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走进来，鼻尖在外面冻得有点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摘下眼镜，拿出手帕擦了擦，重新戴上。 “买好了？”陆文元走到李穗穗身边。 李穗穗指了指门外李为莹的车筐。 “买好了。大姐掏的钱，红衬衫黑裤子。你那边办妥了？” 陆文元点头，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妥了。单位的介绍信开好了，家里的事情也交代清楚了。” 李为莹站在旁边，顺着话茬切入正题。 “陆文元，你们就要去街道办领了，酒席不办，这事儿尊重你们的意见。但大院那边，你妈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穗穗什么时候去见家长？” 陆家到底不是一般人家，孙慧那性子李为莹是领教过的。 不办酒席直接领证，放在寻常人家都得念叨两句，更别提孙慧也是那种把门第看得很重的人。 陆文元转过身，面对着李为莹，态度端正。 “大嫂，你放心。明天领完证，周末我带穗穗回大院吃顿饭。我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我们住筒子楼，她管不到我们。” 李为莹还是有些不放心。 “二婶没发脾气？” “发了。”陆文元语气平稳，“但我说，如果不让我明天去领证，我以后逢年过节也不回去了。爷爷发了话，让她别管。” 李穗穗在旁边听得直乐。 陆文元这人平时看着温吞，说话慢条斯理，真要拿捏起人来，专打七寸。 孙慧最怕的就是儿子跟家里离心，这一招算是把她的退路全堵死了。 “行。”李为莹得到了准信，心里踏实了，“你们自己有成算就好。” 陆文元转头看向柜台里的老师傅。 “师傅，我们要定明天的结婚照。全身的，背景要天安门，洗三张六寸的。” 李穗穗急了，伸手去拽他的大衣袖子。 “洗那么多干什么？两张就够了。全身的贵。” 陆文元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没松开。 “两张不够。我们自己留两张，给南边奶奶和爸妈寄一张。”陆文元说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玻璃柜台上，“师傅，钱我先付了，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准时过来。” 老师傅麻利地收了钱，开了一张单子递过去。 “好嘞，明天下午两点，给你们留着时间。” 从照相馆出来，李穗穗还在心疼那多出来的钱。 “陆文元，你现在花钱怎么大手大脚的。存折都在我这儿，你哪来的钱？” 陆文元推着自行车，走得不紧不慢。 “上个月写材料，报社给的稿费。不多，正好够照相。” 三人骑着车往四合院走。 到了胡同口，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热闹得很。 李为莹推开门，跳跳举着木头枪第一个冲出来，直接挡在路中间。 “站住！口令！”跳跳小脸绷得紧紧的，枪口对着陆文元。 陆文元停下脚步，很配合地回答。 “保家卫国。” 跳跳满意地把枪放下，让开一条道。 灿灿紧跟着跑出来，直接抱住李穗穗的腿。 “姨，你买糖了吗？我今天写了十遍字，手都酸了。” 李穗穗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进灿灿手里。 “就两颗，吃完赶紧去漱口。” 安安端着他的小搪瓷缸，慢吞吞地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没去要糖，而是站在台阶上，看着李穗穗和陆文元，语气认真。 “二姨明天就要变成小婶婶了，不能再叫二姨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虎子正蹲在水井边洗手，听见这话，甩着手上的水珠跑过来。 “安安，你胡说什么呢。这是我亲二姐，你们叫二姨，天经地义。” 安安喝了一口水，逻辑清晰地反驳。 “大舅舅，你算错了。我爸爸是陆文元叔叔的大哥。我二姨嫁给叔叔，那就是我爸爸的弟妹。按照规矩，我和大哥二哥应该叫小婶婶。” 虎子被这绕口令一样的关系弄得直挠头。 “不对啊。大姐夫是我姐夫，文元哥也是我姐夫。你们叫我大姐妈妈，叫我二姐姨，这没毛病啊。” 跳跳举着枪，大声宣布。 “我听安安的！叫小婶婶！” 灿灿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表态。 “叫什么都行，只要给我买糖，就是好长辈。” 李为莹听着这几个小子的争论，头都大了。 陆家和李家这辈分，真要细论起来，确实是一笔烂账。 李为莹嫁给陆定洲，李穗穗嫁给陆文元，堂姐妹变成了堂妯娌。 陆文元推了推眼镜，走到安安面前，温声开口。 “安安说得对，按陆家的辈分，应该叫小婶婶。按李家的辈分，叫二姨也行。你们自己选。” 跳跳立刻改口。 “小婶婶好！大院里铁柱他小婶婶天天给他买铁皮青蛙！” 李穗穗一巴掌拍在跳跳的后脑勺上。 “想得美！叫什么都不买，铁皮青蛙没有，算术题管够。”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林书徽和穆清远走了出来。 林书徽手里拿着一个扁盒子，走到李穗穗面前。 “穗穗，听莹莹说你明天就去领证了。我跟你穆叔叔也没什么准备的，这点东西，算我们给你的添妆。” 李穗穗赶紧摆手往后退。 “林阿姨，这可使不得。大姐已经给我买了新衣服了，我不能再要你们的东西。” 穆清远在旁边温和地劝。 “拿着吧。你大姐把你当亲妹妹，我们自然也把你当自家孩子。在京城成家立业不容易，拿着防身。” 林书徽把盒子塞进李穗穗手里，顺手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崭新的梅花牌女士手表，表盘小巧精致，表带闪着银光。 李穗穗看着那块手表，呼吸都停了一下。 这年头，一块梅花表可是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还得要专门的侨汇券。 “林阿姨，这太贵重了……”李穗穗还想推辞。 李为莹走过来，按住她的手。 “给你的，你就收着。明天领证的时候戴上，好看。” 李穗穗眼眶有点发热，握紧了手里的盒子，郑重地道了谢。 陆文元站在旁边，看着李穗穗手里的表，心里默默盘算。手表有了，新衣服有了，等明天领完证，还得去信托商店看看，买个收音机放在筒子楼里，她晚上改卷子的时候能听听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