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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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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毗陵驿的旧码头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风磨薄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梧桐叶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她叫李佩金,字纫兰,一字晨兰,号秋雁。 她是常州毗陵人,四川布政使李廷芳的女儿,中书舍人何若遗的妻子。她的词集叫《秋雁词》。秋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雁是候鸟。她把自己比作一只秋天的雁,从北飞到南,从南飞到北,飞来飞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可她飞不动了。她的翅膀被雨打湿了,被风折断了一半。她只能趴在纸页上,用笔写自己飞不动的一生。 她的父亲李廷芳是乾隆朝的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她六岁那年,父亲死在任上。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从早到晚,像毗陵驿外的运河水,流不完。 她寡母当家,带着几个孩子,从四川扶柩回乡。几千里的路,走了一个多月。船过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夜泊洞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这个家。 她是长女,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从六岁起,她就担起了半个家。她帮母亲管账,管仆人的分工,管弟弟妹妹的功课。她像一个被命运催逼着长大的孩子,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可她怕雨。不是怕雨本身,是怕雨来了,父亲坟上的土会被冲走,弟弟妹妹会淋湿,她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在一首《蝶恋花》中写道: “暮雨凄迷,帘卷东风峭。绣被寒侵香麝小。梦回不辨春多少。” “暮雨凄迷”——傍晚的雨,凄迷地下着。“帘卷东风峭”——帘子卷起,东风吹得料峭。“绣被寒侵香麝小”——绣被被寒气侵入,香麝的气息也淡了。“梦回不辨春多少”——她从梦中醒来,分不清春天已经过了多少。 这首写的是雨,是寒,是梦。她分不清春天过了多少,是因为她不想分清。春天来了,她苦;春天走了,她更苦。她宁愿在梦里,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个还没有散的家。可她不能永远在梦里。梦醒了,雨还在下。 她十三岁那年,定了亲。男方是同乡的何若遗,字榕生,号某。何家也是毗陵的书香门第,何若遗的父亲何某官至某部郎中,家资殷实,门当户对。 她见过何若遗一次。那年他来李家拜年,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站在门口,像一棵刚抽了新枝的柳树。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走了以后,她回到房里,写了一首词。词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绿杨”“东风”“春水”“画桥”那些虚的、空的、谁也猜不透的东西。可她知道,那首词是写给他的。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首词里,等着他来认领。 他后来认领了。 嘉庆年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花轿从李家抬到了何家。出嫁那天,常州下着雨。她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心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懂她,会不会包容她的病,会不会在她写词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 花轿抬进了何家。何若遗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脸上带着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何若遗是嘉庆朝的举人,官至内阁中书,在京城做官。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纫兰,你又瘦了”。 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跟着他,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写那些熟悉的字。 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忆别》中写道: “残灯风灭,病榻尘昏,凄凉况味。旧日题红,尚余半幅罗绮。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梦回心碎。” “残灯风灭”——残灯被风吹灭了。“病榻尘昏”——病榻上落满了灰尘,昏暗一片。“凄凉况味”——凄凉的况味。“旧日题红”——旧日题红的那半幅罗绮。“尚余半幅罗绮”——还剩下半幅。“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最难忍受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孤枕。“梦回心碎”——梦醒了,心碎了。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一个人,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她想他,想到心碎。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词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纫兰,你又瘦了”。 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有母亲的责任。 她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给孩子讲故事。她给孩子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是词。她把自己写的词,念给孩子听。孩子听不懂,可她还是要念。她怕孩子将来忘了她,忘了她是一个会写词的人。她把那些词刻在孩子心里,等孩子长大了,读到那些词,就会想起她。 她在《金缕曲·将之京师,留别闺中诸友》中写道: “最是难消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十载天涯同作客,几度河桥送客。剩今日、翻成主客。把袂语低还欲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君记取,旧颜色。” 这首写的是离别。她要从常州去北京,和闺中的朋友们告别。“最是难消别”——最难消受的是离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又匆匆忙忙的,马车等着出发,酒喝完了,人也静了。“十载天涯同作客”——十年了,她和他都在天涯做客人。“几度河桥送客”——几次在河桥上送客人。“剩今日、翻成主客”——只剩下今天,她反而成了主人。“把袂语低还欲问”——她拉着朋友的袖子,低声想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她怕再见面时,已经不是从前的客人了。“君记取,旧颜色”——你要记住,我旧时的颜色。 “君记取,旧颜色”——这句是她最怕说出口的。她怕自己老了,朋友们认不出她;怕自己变了,变得不是从前的那个人;怕自己死了,朋友们再也见不到她。她要朋友们记住她旧时的颜色,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证明——她曾经活过,曾经年轻过,曾经在那座松筠阁里,写过那些让人心疼的词。 她在北京住过。何若遗在内阁做中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北京城里的官舍。 北京不是常州。北京的雨是硬的,打在瓦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砸门。她不喜欢北京的雨,太急了,太猛了,太不像江南的雨了。她怀念常州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她怀念松筠阁,怀念阁前的松树,怀念阁后的竹子,怀念那些在灯下写词的夜晚。 何若遗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她吃饭,陪她说话,陪她读诗。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她错了。 何若遗病了。他生在内阁中书任上,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何若遗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道光年间,何若遗在北京病逝。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她在《秋雁词》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何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一个人,活在没有了男主人的松筠阁里,活在那盏没有了人陪的孤灯下,活在那些再也没有人批注的词稿里。她不怕孤独,她怕的是那些词,没有人批了。她写一首,搁在案头;再写一首,叠在第一首上面。叠了一百首,两百首,三百首。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说“此句妙绝”。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何若遗死后,她带着孩子,回到了常州。 松筠阁还在。阁前的松树还在,阁后的竹子还在,只是没有人住了。她推开阁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走到桌前,看到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写的那首词。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坐在桌前,提起笔,想写一首新词。可她的手在抖,写不出字。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她怕写了,没有人批;她怕写了,没有人看;她怕写了,就证明他真的不在了。 她没有写。她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墨倒掉。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秋雁词》里写过一首《南乡子》。那首词,是她在何若遗死后写的,也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首: “孤影落寒塘。旧日沙头伴雁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残梦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一样西风吹客泪,茫茫。飞到芦花何处藏。” “孤影落寒塘”——她是一只孤雁,影子落在寒冷的池塘里。“旧日沙头伴雁行”——从前,她还在沙头,和大雁一起飞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她的翅膀病了,伶伶仃仃的,秋天快要老了。“凄凉”——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月亮冷了,空荡荡的江面上,夜里有霜。“残梦忆潇湘”——她从残梦中醒来,想起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水阔天高,恨意越来越长。“一样西风吹客泪”——一样的西风吹着客人的眼泪。“茫茫”——茫茫一片。“飞到芦花何处藏”——她飞到芦花丛中,不知道要藏在哪里。 这首词是她的自画像。她是一只孤雁,飞在秋夜的空江上,翅膀病了,飞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能飞到哪里,不知道自己能藏在哪里。她只能飞,飞到芦花丛中,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就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看见她,就没有人知道她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再也飞不起来的雁。 可她不是雁。她是人。人是藏不住的。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可她藏不住。那些词,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排一排的,清清楚楚的,谁走过都能看见。 她晚年,是在松筠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松筠阁上,落在阁前的松树上,落在阁后的竹子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飞到芦花何处藏。”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绝望的一句。她飞了一辈子,没有找到藏身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藏,是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飞不动了,就写。写不动了,就死。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松筠阁里,下在她的秋雁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沙头伴雁行。” 旧日的沙头,她曾经和雁一起飞过。雁还在飞,她还在写。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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