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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德风亭:王贞仪与德风亭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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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那个女子,偏偏不肯等雨停。她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德风亭的窗前,左手捏着一卷梅文鼎的算学书,右手举着一架从西洋传来的望远镜,仰头望向那片被雨雾遮蔽的星空。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手中那卷泛黄的书页上。她没有躲,也不肯躲。她等了一辈子,等云开,等雾散,等月亮从暗虚里走出来,等星星在天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她没有等到。可她画出了那些圆,用笔,用算筹,用她二十岁那年,在灯下反复推演的一道道公式。 她叫王贞仪,字德卿,号金陵女史。 她是清代乾嘉年间最不可思议的女子。工诗词,精算筹,通天文,善骑射,懂医术,会篆刻,能书画。她像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清朝的魂魄,把三百年的时光揉成了一团,塞进了自己短短二十九年的生命里。她是诗人,是科学家,是旅行家,是那个时代所有闺阁女子都不敢想象的自己。 她的诗集叫《德风亭初集》。德风亭,是她祖父王者辅在吉林戍所中建的一座小亭。“德风”二字,出自《论语·颜渊》:“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她祖父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子孙的德行像风一样,吹到哪里,哪里就生出正直与良善。她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她的德,是风;她的才,也是风。吹过江南,吹过塞北,吹过关中,吹过岭南,吹遍了整个大清帝国的版图。她像一阵风,吹到哪里,哪里就生出诗,生出算,生出星图,生出药方,生出那些被男人们垄断了几千年的学问。 她写过一句诗:“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这句话不是口号,是她一生的写照。她真的行了万里路——从南京到吉林,从吉林到北京,从北京到陕西,从陕西到湖北,从湖北到湖南,从湖南到广东,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她也真的读了万卷书——经史子集,天文历算,地理医药,西洋译著,无所不读,无所不通。她的雄心,胜过天下所有的男人。可她没有死在沙场上,没有死在朝堂上,她死在二十九岁那年的春天,死在宣城一间小小的书房里,死在丈夫詹枚的怀里,死在一场没完没了的江南烟雨中。 她出生的时候,南京下着雨。 那是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的秋天。秦淮河的水涨了,两岸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香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可她的命,不是水做的,是铁做的。 王家是书香门第,也是官宦之家。她的祖父王者辅,字惺斋,官至宣化知府、嘉应知州,为官清廉,性情刚直,却因事被诬,晚年流放吉林。她的父亲王锡琛,是个医术精湛的儒医,一生仕途坎坷,却以医学名世。她的祖母董氏,善诗文,是大家闺秀。她的母亲洪氏,也出身书香,知书达理。 王贞仪是这样一个家族的结晶——祖父的铁骨,父亲的仁心,祖母的诗才,母亲的温厚,全部熔铸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诗人的魂,一个科学家的脑,一个侠客的胆。这三种东西,本来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可她偏偏是。 她出生前,据说母亲怀了她十三个月。十三个月,比哪吒还多了一个月。这不是史家的夸张,是她自己写在《德风亭初集》里的。她相信自己是天地间一个异数,不是来人间享福的,是来人间留下一点什么的。她留下了什么?留下了四十五首诗词,留下了《德风亭初集》十三卷,留下了《星象图释》《筹算易知》《历算简存》等十几部科学著作,留下了一个让后世所有女子都仰望的背影。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幼年顽劣性,不受女红羁。惟喜天文算,朝朝弄镜仪。” “不受女红羁”——她从小就不肯被女红束缚。别的女孩子在绣花,她在算筹;别的女孩子在描眉,她在观星;别的女孩子在等嫁,她在等月亮从暗虚里走出来。她等到了,也画出来了。 她八岁那年,跟着祖母学诗。祖母董氏教她读《唐诗三百首》,她读了三天,就能背诵大半。祖母惊叹不已,对儿子说:“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你要好好教她。” 王锡琛说:“娘,我想教她医术。她聪明,学得快。” 祖母摇摇头,说:“医术可以教,诗也不能丢。她是女孩子,将来要靠诗传名。医术救得了人,救不了她的命。” 祖母不知道的是,她的命,谁也救不了。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连老天爷都嫉妒。 她十一岁那年,祖父王者辅在吉林病逝。 父亲带着她,千里奔丧。从南京到吉林,三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月。她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江南的青山绿水一点一点地退去,看到北方的荒原雪岭一点一点地涌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天那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地那么阔,阔到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不是江南那种软绵绵的、带着花香的风,而是硬邦邦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风。她不怕。她反而觉得痛快。 在吉林,她继承了祖父留下的万卷藏书。那些书里,有经史子集,有天文历算,有地理舆图,有西洋译著。她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贪婪地读,没日没夜地读。她读梅文鼎的《历算全书》,读张衡的《灵宪》,读利玛窦带来的西洋历法,读汤若望翻译的《远镜说》。她读得越多,越觉得这天地之间有一本大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星空里的。她要读懂那本大书。 她还做了一件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她拜蒙古阿将军的夫人为师,学习骑射。 阿将军的夫人是个豪爽的蒙古女子,能骑善射,百步穿杨。她见王贞仪一个江南女子,细皮嫩肉的,居然要学骑射,笑着说:“你吃得了这个苦吗?” 王贞仪说:“你教,我就学。你射得中,我也射得中。” 她真的射中了。不到半年,她就能“发必中的,跨马若飞”。草原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把头发一扎,继续射。太阳把她的脸晒黑了,她不在乎。她的手磨出了茧,她的腿磨破了皮,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在《学射》中写道: “年年马上惯长征,南北东西任我征。臂弓腰箭真男子,谁道闺中有此能?” “臂弓腰箭真男子”——她拉弓射箭的样子,像个真正的男子。“谁道闺中有此能”——谁说闺阁中的女子,没有这个本事?她问的不是别人,是那些看不起女子的人。她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自己就是答案。 十六岁那年,王贞仪随父亲从吉林回到南京。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跟着父亲,一路游历,从北京出潼关,到陕西,经湖北,过湖南,至广东。她登过泰山,看过日出;到过潼关,望过千山万岭;见过奔腾不息的黄河,又顺着长江峡漂流而下。她的足迹遍布塞外关内,直到三年后才回到故乡南京。 那些年,她写了很多诗。她的诗不是写在闺阁里的,是写在山川间的。每一首都有风沙的味道,有江水的潮气,有星光的冷意。 她在《登焦山》中写道: “峰势长江矗,涛飞天外声。潜虬能护法,徵士独留名。塔宇金山寺,人家铁瓮城。凭高一耸目,东望海云平。” “峰势长江矗”——焦山的峰势,像长江一样矗立。“涛飞天外声”——波涛的声音,从天外飞来。“凭高一耸目,东望海云平”——她登高望远,东望海云,天地一片平坦。她的眼界,也像那海云一样,平,阔,无垠。 她在《下邳夜泊》中写道: “黄石城头雨未干,晚风吹送角声寒。扁舟莫道小如叶,载得春愁分外宽。” “扁舟莫道小如叶”——不要说她乘坐的小船像一片叶子。“载得春愁分外宽”——它载的春愁,格外宽。这首是她婉约的一面。她不是只会骑射算筹的铁娘子,她也会愁,也会伤春,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窗外的雨,默默流泪。她的泪,和别的女子一样咸。可她的泪里,有星光的味道。 她在《眼儿媚·舟泊江浦道中》中写道: “小泊行艖路偏赊。云影雁行斜。数株疏柳,一痕残照,几点归鸦。芦花两岸如飞雪,潮汐下寒沙。水国西风,竹蓬夜月,人在天涯。” 这首词写得凄清婉转。“数株疏柳,一痕残照,几点归鸦”——三组意象,疏柳、残照、归鸦,都是冷的,都是散的,都是回不去的。“芦花两岸如飞雪”——芦花像雪,可她不在江南,在天涯。她的天涯,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她真的在天涯,在船上,在水国,在西风里,在竹篷下,在夜月中,在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王贞仪走南闯北的这些年,不仅看了山水,更观了天象。 她最痴迷的是天文学。她在祖父的藏书中,读到张衡的《灵宪》,读到梅文鼎的历算著作,读到利玛窦和汤若望带来的西洋天文学说。她发现,古人对日月食的解释有漏洞。她不满意,她要自己弄明白。 她用最简陋的工具做实验。她把一盏灯挂在房梁上,当作太阳;拿一面大圆镜放在桌上,当作地球;再拿另一面镜子当作月亮。她反复调整三者的位置,观察光线如何被遮挡,阴影如何形成。她用这种方法,推演出了月食和日食的全部原理。 她把这些成果写成了一篇《月食解》,用通俗直白的语言,配以自绘的示意图,阐明了月亮盈亏及日月食发生的原理,与现代天文学阐述的原理完全一致。 那一年,她二十岁。 她在《自箴》中写道: “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 “始信须眉等巾帼”——她终于相信,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谁言儿女不英雄”——谁说女儿不是英雄?她问的是天下所有的人。她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自己就是答案。 王贞仪二十四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安徽宣城的诸生詹枚。詹枚家贫,为人老实,读书刻苦,也写诗。他读过王贞仪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王家答应了。 出嫁那天,宣城下着雨。 王贞仪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宣城的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平静地坐着,像一潭水。那潭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很静,静到听不见声。可她心里有波澜。那波澜不是为她自己起的,是为那些还没有写完的书,为那些还没有算完的题,为那些还没有画完的星图。 她嫁到詹家后,继续读书著述。詹枚虽然穷,可他懂她。他不限制她,不干涉她,不因为她整天埋头算学而生气。他默默地支持她,默默地陪着她,默默地在她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 王贞仪在《寄外》中写道: “诗成不敢寄秋鸿,怕惹离愁千万重。且把新词藏袖底,待君归日与君同。” 她把新词藏在袖子里,等他回来一起看。她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他读了更想家,更想她。她宁愿把诗藏着,藏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来了。他们团聚了。诗也团聚了。 婚后,王贞仪将自己的文稿整理成集,名为《德风亭初集》。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遭家不造,备尝艰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饥寒困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德风亭初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不仅传了世,还传到了大洋彼岸。两百年后,她的名字被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被印在欧洲的明信片上,被收录在美国的畅销书里。那些外国人叫她“中国十八世纪的非凡女性”,叫她“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女性科学家”。他们不知道的是,她首先是一个诗人。她的诗,比她的科学更早打动人心,也更长久。 王贞仪二十九岁那年,病了。 她的病,是积劳成疾。多年的读书写作,常年奔走,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她年轻时在吉林草原上看到的那些星星。 詹枚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他喂她吃药,她吃不下;他给她喂粥,她咽不下。他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在一首《病中》写道: “日长深院垂帘幕。夕阳芳草愁心搁。才换夹衣裳。轻红杏子衫。匆匆春去候。人病偏消瘦。不敢敛双蛾。含颦对镜多。” “匆匆春去候”——春天匆匆地过去了。“人病偏消瘦”——她病了,人更瘦了。“不敢敛双蛾”——她不敢皱眉头。“含颦对镜多”——对着镜子,她皱了很多次眉。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春天走了,她还在;花谢了,她还在;灯灭了,她还在。可她还能在多久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对詹枚说:“我死了以后,把我的文稿托付给蒯夫人。她会帮我保管的。” 詹枚哭着点头。 她死了。 那一年,她二十九岁。 她死的那天,宣城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宣城,罩住了那间小小的书房,罩住了她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丈夫詹枚,把她的文稿整理成《德风亭初集》,又请她的好友蒯夫人保管其余部分。这些文稿中,有一部分留存于世,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些诗词和科学著作。 她在《德风亭初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 她的雄心,没有输给任何男人。可她输给了时间。老天爷只给了她二十九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短到来不及算完所有想算的题,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星图。 可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四十五首诗词,十几部科学著作,几十篇文论赋评,还有那枚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的名字。她用二十九年,活出了别人三百年也活不出的精彩。 很多年后,有人在宣城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王贞仪故居的旧址。 故居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一块石碑还立着,上面刻着“王贞仪故居”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石碑前,不知是谁放了一束花。花已经蔫了,可还能看出是菊花。菊花是高洁的象征,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贞仪的一生,却活得痛快极了。她像一颗流星,划过清代的夜空,耀眼,短暂,转瞬即逝。可她划过的那道光,两百年后还在,还在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眼里,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还在每一个被她鼓舞的女子脚下。 她在《沁园春·题柳如是小像》中写道: “彼美人兮,河东旧氏,名姓争传。” 她是那个美人,是那个名姓争传的美人。她的名字,叫王贞仪,字德卿,号金陵女史。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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