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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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赵颖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那卷沉重的竹简,似乎还远未到尽头。 赵颖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丫头,当心些。” 旁边一位妇人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宽慰。 周围领完岁粮的村妇们也都围拢过来,目光里满是担忧——谁都看得出,这姑娘的哥哥怕是凶多吉少。 名册上既无他的岁俸记录,也无伤残抚恤。 此刻瘫坐在地的不止赵颖一家,另有四户人家也已泣不成声,悲切的哭嚎在晒谷场上回荡。 邻里们低声劝慰着,可这样的伤痛,又岂是几句话能抚平的。 吴里正远远望着,重重叹了口气:“赵铭那孩子……他娘往后可怎么过啊。 好不容易将一双儿女拉扯大,竟就……” 在他看来,赵铭多半已战死沙场。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可能。 就**放岁俸的官吏陈奋,眼中也掠过一丝黯然。 他来沙村之前,已走过好几个村落,类似的场面见得不少。 为人父母者,谁听不见这哭声里的断肠之意?可职责在身,他只能继续下去。 “现宣读阵亡名册。” 陈奋提高声音,展开了最后一卷竹简。 场中剩余几户人家顿时面如死灰。 名册上剩下的名字,便是他们再也盼不回的亲人。 “沙丘郡沙村吴刻,授爵一级,岁俸五十石。 王恩抚恤,按三倍发放,合计一百五十石,另由地方官府抚恤家眷。”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哀嚎骤然响起——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回不来了啊……” 陈奋默然片刻,继续念道:“沙丘郡……” 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有一处哭声迸发。 失子之痛,如剜心剔骨,在这初冬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刺心。 这惨淡景象,不过是这纷争乱世的一抹缩影。 诸国并立,战火不休,今日沙场白骨,明日家中泪干。 即便天下一统,权欲与杀戮又何曾真正止息? 人心如此,世道如此。 终于,陈奋合上了名册。 “阵亡将士名录宣读完毕。” 六户人家,六个再不能归乡的姓名,六片被哭声淹没的角落。 可坐在地上的赵颖忽然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中满是困惑。 周围的村民也渐渐安静下来,彼此交换着不解的眼神,目光在赵颖与陈奋之间来回移动—— 那名册,似乎并未念完该有的名字。 赵颖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一丝微弱的希冀重新在眼底燃起。 她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陈奋脸上,声音轻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大人……为何名册上,寻不见我兄长的名字?” 陈奋望着眼前这少女,青春正盛,容颜清丽难掩,纵使他身为五百主,也不由得目光微顿。 但他很快便收敛神色,语气温和地问道:“沙村所有应征者的名录皆在此处。 你兄长确是入了行伍?” 赵颖轻轻点头:“十一个月前,兄长应征离家,随军去了韩国故地。”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可这三卷竹简……都没有他的名字。” 那一刻,某种不敢言明的猜想悄悄钻入心底——既然伤名录与阵亡册上皆无兄长的踪迹,是否意味着……他或许尚在人间? “你兄长名讳是?” 陈奋问。 “赵铭。” 赵颖立刻答道。 “赵铭?!” 陈奋骤然睁大了眼睛,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赵颖心头一紧,脸色微微发白:“我兄长……他怎么了?” 她从对方的神情里读出了不寻常的震动。 陈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又追问:“他今年年纪几何?” “十六。” 赵颖低声答。 “稍候。” 陈奋迅速转身,从身旁士卒手中取过另一卷单独存放的简册。 这卷竹简与其他名册不同,仅记录一人。 他展开简册,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刻字: “赵铭,年十六,籍沙丘郡沙村。 爵十级左庶长,官拜大秦副将。 享爵岁俸五百石,官俸月二十五石,年三百石。 岁俸总计八百石。” 陈奋怔住了。 这卷简册是郡守特意交代的——须待郡内所有将士俸禄发放完毕,再由上级官吏亲自处置。 每位发放俸禄的主官皆持有一份副本,只因沙丘郡内名叫“沙村” 的聚落不止一处。 而他竟恰好遇上了。 赵铭。 大秦副将,位同郡守。 虽非封疆大吏,却已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原来如此……” 陈奋心中暗忖,“难怪郡守再三叮嘱,须慎重对待此卷中所载之人。” 十六岁的副将,大秦独此一人。 这位军中传说的少年,竟出自沙丘郡。 入伍不足一年,官至副将,爵晋十级。 斩韩上将军,破韩都,擒韩王,战功赫赫。 大王诏令嘉奖,名扬全军。 握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他从未料想,那个在军中口耳相传的名字,竟会与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庄产生牵连,更不曾想到自己会亲眼见到那人的胞妹。 颍川归入大秦版图已近两月。 这些日子里,一道王命传遍各营,将赵铭阵前斩将、连破敌营的功绩昭告全军。 虽在民间尚未流传,但无论边关锐士、郡县戍卒,还是转运粮秣的后备营,无人不知赵铭之名。 消息初至,营中将士皆露疑色。 一个从军不足一年的新卒,竟能累积如此战功?更何况此人年仅十六。 更令人愕然的是,他竟出身于常被轻视的后勤辎重队伍——这简直像乡野间的奇谈。 然而疑虑很快被另一重事实压过:此乃大王亲颁诏令,明示全军。 王命既下,谁敢质疑? 于是第三种情绪悄然蔓延。 有人将赵铭视作追赶的旗帜,暗自发誓要同样挣得功名;也有人心底泛酸,觉得此人不过运气傍身,恰逢际遇罢了。 大秦百万行伍,人心如林,各有思量。 纵使赵铭知晓这些议论,大抵也只会一笑置之。 陈奋从恍惚中醒过神,缓缓卷起手中的简牍,转身望向赵颖时,目光里已染上清晰的敬畏。 先前他只当她是寻常村女,此刻却截然不同。 她是大秦最年轻的副将之妹。 古来便有“一人显赫,亲族同荣” 之说,如今的赵颖早已超越平民身份,背后站着一位手握五万兵权的副将,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统军上将——这其中的分量,陈奋再清楚不过。 “大人……” 赵颖见他神情变幻却不言语,忍不住又追问,“我兄长究竟如何了?” 她眼眶还红着,泪痕未干,声音里交织着恐惧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或许哥哥真的还活着。 “姑娘——不,**。” 陈奋连忙摆手,姿态甚至显出几分恭谨,“万万不可称我“大人”。” 他对赵颖的称呼悄然改变,语气里透出属下面对上官家眷时的敬重。 赵颖怔住了。 围观的村民也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怎的了?官爷对赵家丫头怎突然这般客气?” “赵家莫非有什么来历?” “瞧那官爷的模样,是看了那卷竹简后才变的脸色……” 窃窃私语如微风掠过晒谷场,却无人敢大声询问。 陈奋整理衣袍,向赵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请**宽心,赵将军一切安好。 下官此番前来,正是为传达将军的消息。” 村民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里的惊疑。 “莫不是赵家那小子在外头撞了大运,得了贵人青眼?” “这才一年不到的工夫,纵有天大的本事,至多升个什长、屯长罢?眼前这位大人,瞧袍甲制式,分明是统率五百人的军吏了。” “正是这话。” “五百主……了不得的官阶了。” “可他为何对赵家姑娘这般客气?简直像见了上官似的。” 陈奋那恭敬得近乎拘谨的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激起层层涟漪。 惊诧之外,更多是挠心挠肺的好奇。 连素来稳重的乡老吴里正,也不由眯起眼,暗自琢磨:看这军吏的神色,恭敬里透着股由衷的畏服,难不成……赵家那小子,真闯出了什么常人不敢想的名堂? “大人。” 赵颖却顾不得周遭的窃窃私语。 她只死死盯着陈奋,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问得艰难:“我兄长……他、他可还安在?求你……告诉我实情。” 此刻她心里只坠着一块巨石,那便是兄长的生死。 “姑娘放心。” 陈奋神色一正,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甚至隐隐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激昂:“赵将军不仅安好,更为大秦立下了赫赫功勋!此乃国之栋梁!” “活着……活着就好……” 赵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漫上水光,嘴角却终于弯起一点极淡、极真实的弧度。 对她而言,只要哥哥平安,便是天大的幸事。 至于什么功勋、什么爵禄,她听在耳里,却并未真正往心里去。 吴里正上前一步,替众人问出心中最大的疑窦:“大人,既如此,为何此次颁赏的名录里不见赵家子弟?按制应有的岁俸,也未见发放?” 场中霎时静了。 所有目光,沉甸甸地聚在陈奋身上。 陈奋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是不发,是在下……职微权轻,尚无资格为赵将军颁授岁俸。” 他这话说得坦然,那神情中的敬畏,绝非作伪,而是源自深知内情后的由衷敬服。 秦之军制,层级森严,权责分明。 拱卫王畿、随侍君侧的,乃是禁卫锐士,此军中之冠冕,皆从百战悍卒中擢拔最优者充任。 其次为开疆拓土、征战四方的**锐士,乃国之锋刃。 再次为镇守四方郡县的郡兵,稳守疆土。 最末,方为处置辎重、善后战场的辅兵营伍。 其间权位高下,判若云泥。 一位辅兵营的万将,其真实权柄未必及得上郡兵中的一部都尉;而郡兵都尉,在那些真正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锐士军侯面前,亦须低眉。 至于他陈奋,一个五百主,在此等层级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而赵家那位……如今已是独领一军、位同副将的“将军” 了! “赵……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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