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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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字,在这世道里,几乎是与权力、官位挂钩的本事,寻常百姓哪有机会触碰?那些墨迹,多半只流转在世家高门的书斋之中。 “是韩国的旧文。” 赵铭语气平淡,“无非是劝城里的韩人降卒莫要再替秦人守城,说魏军是来助他们复国的……这便是魏无忌的攻心计。” 说着,他随手将布帛丢在一旁。 韩文与秦文虽有差异,终究同源,赵铭读得明白。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计,如今已无用处。 若城中降卒仍如往日那般被视作奴役,这纸文书或能搅动人心;可自从刑徒军重整编练,给了他们前路与规矩之后,这般蛊惑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也难激起。 那些降卒并不愚钝。 赵铭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乃至一份前程,若此时反叛,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更将累及亲族,祸连全家。 轻重利害,他们算得清楚。 正如此想时,一名刑徒军士兵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四周的私语: “都别看了!这是敌军的惑乱之言!” “看不懂的便不必琢磨,看得懂的也别往心里去。” “敌人的话,信不得!” “把捡到的布帛都交给我,我呈给将军。” 话音落下,周围无论是刑徒军还是秦军锐士,都默默将拾到的布帛递到他手中。 不一会儿,他怀里已攒了一叠,随即转身,稳步走向赵铭。 “将军,” 他在赵铭面前躬身,“这些布帛上所写皆是敌军蛊惑之辞,属下已收齐,请将军处置。” 赵铭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人,倒很会办事。 “起来吧。” 赵铭抬了抬手。 “谢将军。” 士兵利落起身。 “你识字?” 赵铭问,语气里带着些许探究。 “略识一些。” 士兵答得朴实。 “叫什么名字?” 赵铭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名刑徒士兵身上,语气平静:“你在韩军时,任何职位?” 士兵躬身答道:“回禀将军,小人名叫韩臣颜。” “韩臣颜……” 赵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在他记忆中泛起一丝微澜。 能让他这个知晓后世脉络的人留有模糊印象的,绝非寻常之辈。 他抬眼仔细打量对方,忽然问道:“你出身韩国宗室?” 韩臣颜头垂得更低:“家父曾属王族支系,多年前获罪,一族早已削籍为民。” 在赵铭面前,他不敢有半分隐瞒。 “韩臣颜,” 赵铭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本将记下你了。 如今你已脱去奴籍了吧?”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相貌寻常,但肩背宽阔,手脚粗砺,显然历经劳役磨炼。 韩臣颜声音里带着感激:“全赖将军仁政,小人已是自由身。” “可想真正披上大秦战袍?” 赵铭的话里带着试探。 “想!” 韩臣颜猛然抬头,眼中毫无犹豫,只有灼灼火光。 赵铭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好,本将予你一个机会。” 说罢,向身旁的张明递去一个眼神。 张明会意上前,对韩臣颜笑道:“兄弟,随我来。” “谢将军恩典!” 韩臣颜胸膛起伏,几乎难以自持。 他不过是将那些散落的布帛收拾整齐,竟换来这般机遇。 城头上无数目光投来,羡慕、惊叹、复杂——谁都知道,只这一瞬,韩臣颜的命运已然不同。 世间多少人苦等一个契机而不得,今日赵铭随手便给出了这一个。 *** 魏军大营,灯火通明。 “信陵君,” 一员将领掀帐而入,躬身禀报,“劝降书信已悉数射入城中。” 魏无忌坐在案后,指尖轻叩地图上渭城的位置:“成效如何,明日阵前便知。” 这已是他眼下能握住的最后一把筹码。 帐中另一将抚掌道:“若城中守军果真是韩卒新降整编,君上此信一去,无异于投石入潭,必生波澜。” “然则,” 旁侧一名面色沉凝的将领接口,“那赵铭确非庸才。 渭城并非坚垒,竟能连扛我军七日猛攻,防线纹丝未乱。 以我魏军之锐,困于如此小城之下,实属罕见。” 这些话字字如针,刺得魏勃面色青白。 初至渭城时,他曾傲然立誓五日必克,如今第七日将至,城墙依旧矗立。 他骤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明日以魏武卒为锋,强破此城!” 帐中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尽数聚于魏勃身上。 魏武卒。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乃是魏国倾尽心血淬炼的锋刃,从未轻动。 魏军阵中,一支铁甲森然的队伍静默而立。 这些士卒皆是从数十万兵卒中层层遴选而出的悍勇之士,个个身披重甲,左手执盾,右手持戈,行动间宛若铁壁推移。 这支劲旅在天下间早已声名赫赫——正是昔年魏国名将吴起所创的“魏武卒” 。 自建制以来,魏武卒未尝一败,曾将强秦逼至濒临覆灭之境,其威名至今仍如雷贯耳。 吴起虽逝,其操练之法却代代相传,如今这支精锐被视为魏国最后的护国利刃。 此番关乎国运的大战,魏无忌自然将其带在身旁,却一直隐于后阵,未曾显露。 他意在藏锋,待关键之时方展露锋芒。 “明日先试攻心之计。 若不见效,便遣魏武卒破城。” 魏无忌沉吟片刻,决然下令。 “末将愿亲率魏武卒攻城!” 一旁的魏勃再度**。 魏无忌眉头倏然锁紧:“魏勃,你可知为将之道何在?” “统御全军,调度为先。” 魏勃即刻应答。 “既知如此,何以口出妄言?” 魏无忌语气转冷,“我军虽折损不少,却远未到需你这副将亲冒矢石、冲锋陷阵的地步。” “可是……” 魏勃仍不甘心。 他太渴望证明自己——证明不逊于那赵铭,更证明有能力护住魏国山河。 “魏勃,” 魏无忌声音沉了下来,“你不仅是本君的副将,更是本君的侄儿、当今大王的胞弟。 须得看清自己的身份。” 言尽于此,他不再多语。 翌日,晨光初露。 呜—— 低沉号角声穿透渭城四野。 城前尸骸堆积如山,断箭残械散落满地,魏军却视若无睹。 于魏无忌而言,只要攻破渭城,自会让麾下将士魂归故土。 时值寒冬,气息尚能压抑,若逢炎夏,这连日的死伤早已使城池内外腐气弥漫。 “大魏的将士们!” 魏无忌扬剑直指城楼,“今日已是第八日!先锋军听令——进攻!” “先登破城者,擢升四级,赏万金!” “杀!” 令下,魏军阵型再度涌动。 盾兵在前,弓手押后,先锋持械推进,各类攻城器具随之碾过战场。 连番恶战至今,魏军折损已逾三万,全赖魏无忌用兵谨慎、知进知退;若依魏勃那般莽撞强攻,伤亡恐早已过半。 城头之上,屠睢与魏全并肩而立。 赵铭的亲卫亦守在左右。 除却寥寥几名心腹将领,无人知晓——此刻的赵铭,已不在渭城之中。 “主上有令。” 屠睢望向远处烟尘,缓缓开口。 渭城若失,全局皆溃。 屠睢接过张明递来的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目光扫过上面凌厉的字迹——城中军务尽付于他,违令者斩。 “末将领命。” 他沉声应道,将竹简握紧。 城下烟尘漫卷,魏军的战阵如黑潮般压来。 屠睢长剑出鞘,寒光映亮他半张脸。 “放——” 箭雨倾盆,巨石呼啸坠下。 厮杀声再次撕裂长空。 远处,魏无忌勒马立于高坡,静静望着城墙上的攻防。 “今日秦军的反击,似乎弱了些。”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身旁副将立刻附和:“必是君上攻心之计见效,城中韩卒已无战意。” 魏无忌眼中锐光一闪。 “传令:今日必破此城。” —— 渭水东去五十余里,洪泽渡口。 河水咆哮如怒兽,寻常舟楫难行。 北岸便是魏土。 魏无忌用兵谨慎,陆路要道皆设重防,沿河亦布哨巡弋,唯此险渡,只驻了一营百人。 数里外密林中,秦军正在歇息。 斥候悄声回报:“对岸仅有魏军百人巡守。” 赵铭咬了一口干粮,望向水声轰鸣的方向。 “这般凶险的渡口,他竟也不放过。” 章邯在一旁低声问:“将军,何时渡河?” “等。” 赵铭笑了笑,“等一个他们转身的时机。” —— 咸阳,大殿深寂。 一名军吏疾步上前,躬身呈上竹简。 “大王,上将军军报至。” 蓝田营二十万精锐已深入赵地,连破六城。 此刻上将军正率部猛攻赵国要地曲阳,而据守此处的,正是赵军统帅廉颇。 军报中提及,此战或许不会轻易取胜。 尉缭手持战书,朗声禀报。 秦王政神色沉静,微微颔首。 他转而问道:“魏国向来紧盯我秦国的动向。 如今我军既已东出,魏国想必也对颍川用兵了吧?” “回大王,” 尉缭应道,“信陵君魏无忌确已发兵攻秦,战事已持续多日。 魏军一动,潜藏于颍川的韩国旧族亦纷纷聚众起事,郡内动荡不安。 李腾将军正率领麾下锐卒奋力平乱……此报便是由李腾将军传回。” “赵铭可曾求援?” 嬴政语气中透出关切。 此番灭赵之局,诸般谋划皆已周详,唯一让他悬心的,便是渭城。 “目前尚未收到赵铭将军的求援急报,” 尉缭即刻回禀,“想来渭城仍在坚守,未曾有失。” “如此便好。” 嬴政神色稍缓。 为求稳妥,他随即嘱咐道:“此次攻赵,我国调遣兵力甚巨。 孤最忧心的便是颍川一线。 魏无忌来势凶猛,若不获战果,决不会轻易退兵。 尉卿,你需替孤时刻紧盯颍川战局,若有任何不利,无论何时,立即禀报。” 尉缭躬身领命:“臣遵旨,已安排妥当。” 此时,李斯出列启奏:“大王,渭城虽有五万精锐及五万降卒协防,然魏无忌拥兵数十万,颍川局势危如累卵。 臣以为,当速遣桓漪上将军发兵驰援。” “廷尉此言,恐是不知维持大军之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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