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泥沼里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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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腹腔镜。没有微创孔。
急诊剖腹探查,用的是最原始、最暴力的直切口。
魏明川手里的二十号手术刀,顺着冯建国腹部原有的正中线,一刀划开了表皮。
黄色的皮下脂肪露了出来。电流声切过,电刀冒出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护士,准备大口径吸引器。”魏明川盯着紧绷的腹膜,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
分离腹直肌。提起腹膜。
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的瞬间。
没有血液喷涌,而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黄绿色液体,伴随着巨大的腹腔压力,直接顺着切口溢了出来,瞬间染黄了周围白色的无菌巾。
那是积压了三天、混合了炎性渗出液的高浓度胆汁。
“吸!”
林述站在二助的位置上,手中的吸引器头迅速探入腹腔。
“呼噜噜噜——”
粗管径的吸引器发出一阵巨大的吞咽声,黄绿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硅胶软管被疯狂抽走。五百毫升,八百毫升,一千毫升。
整个腹腔就像一个被打翻了的、发着恶臭的染缸。
顾燃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她手里拿着拉钩,把腹壁用力向两侧拉开,暴露术野。
林述余光扫到了她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由于极度的紧绷,她戴着无菌手套的指节泛着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她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外科口罩传出来。这是她的病人。这是从她手术台上推下去的“完美标本”。现在,这个标本烂在了她的面前。
“肠管水肿严重。”魏明川用卵圆钳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小肠。
原本应该是粉红色的、光滑的肠管表面,现在全被胆汁浸泡成了暗红色,肿胀得像注了水的海绵,甚至表面附着了一层层黄白色的脓苔。
“往上,探查胆囊床。”
顾燃调整了拉钩的角度。
肝底暴露出来了。
但在看清肝床的瞬间,魏明川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太烂了。
经历了三天的胆汁腐蚀,原本硬挺的肝脏被膜现在变成了一团红黄交织的烂泥。组织脆得像豆腐,止血纱布轻轻一碰,就开始大面积渗出毛细血管血。
“这怎么找?”麻醉医生在帘子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水,“血压在掉,8555了,心率115。感染性休克已经启动了,老魏,你们搞快点。”
魏明川没出声。
他拿着长镊子,夹着小纱布球,在肝床上一点点地擦拭。
寻找LUSChka管漏,在干净的腹腔里都极难,更何况现在是一片泥沼?
哪怕漏点只有针眼大,混在这些烂肉和渗血里,根本无法分辨到底哪里是胆管残端,哪里是组织的撕裂面。
“把冰盐水倒进去,冲洗肝床,看哪里冒黄水。”魏明川下达指令。
冰盐水倒下去了。
但由于到处都在渗血,水一投进去就变成了浑浊的红色,完全掩盖了胆汁那微弱的黄绿色暗流。
一遍,两遍,三遍。
找不到。
主刀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焦躁。
“纱条,给我干纱条!压迫止血!”魏明川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就在魏明川把干纱布压向肝床的瞬间。
一根银色的金属管,无声地探进了这片泥沼。
是林述手里的吸引器。
林述没有看盲目喷涌的血水,也没有看魏明川焦急的手。
他开启了那层被撕掉薄膜后的“三维视野”。
【外科·中级】的空间直觉。
在他眼中,这团杂乱无章的红黄色烂泥,开始在脑海中自动剥离。
结缔组织退后,血管网浮现。
他逆着肝脏脏面的大体解剖走向,排除了所有常规的血管通道分支。在那个不到一平方厘米的最深处凹陷里,他仿佛透视到了那根只有在胚胎发育期才会遗留的、极其微小的胆道副枝。
就是那里。
林述没有说话越权,也没有喊“我找到了”。
他只是握紧了吸引器,把那个金属管头,极其精准、极其稳当地贴在了肝床中上三分之一的一个特定凹陷点下方。
“呲——”
吸引器吸干了那个区域所有的积血和盐水,让那个点保持着绝对的干燥。一秒,两秒。
魏明川的余光被林述的动作吸引。
顾燃的视线也跟着吸引器的尖端落了下去。
在那个被林述强制清空的、绝对干净的半平方厘米区域内。
一滴极其微小的、纯粹的黄绿色液体。
像一颗刚刚涌出地表的泉眼。
从那个伪装成糜烂组织的组织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找到了。
泥沼里的针,被林述用一根金属管,死死地钉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就是它。”魏明川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丢掉带血的纱布。
“5-0的PrOlene线(不可吸收缝线)。持针器。”
器械护士啪的一声,把持针器拍进魏明川的手里。
但魏明川没有接。
他停顿了半秒,突然把手向右侧让了十公分。
他把那个位置,让给了一助。
“顾燃。”魏明川没有抬头,“你来缝。”
手术室里一瞬间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让一个刚刚出现严重并发症的住院医,在感染性休克的泥沼里,去缝合她自己漏掉的病灶。组织的脆度只要进针稍重一点点,就会撕裂出更大的破口。
这极其残忍。但这同样是一个带教老兵对下属最极限的挽救。
跨不过去,顾燃的手永远会抖;跨过去了,哪怕带着伤疤,这双手依然能拿刀。
顾燃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伸进了术野。接过了器械护士重新递来的、夹着细小弯针的持针器。
林述依旧双手稳若磐石地举着吸引器,为她挡开周围渗血的干扰,提供着最开阔、最干净的视野。
顾燃的视线越过林述的肩膀,落在那一滴黄绿色的泉眼上。
持针器下探。
针尖刺入糜烂的组织边缘。微小的微颤顺着器械传导。但在针尖穿透最底层健康筋膜的那一刻,那丝颤抖戛然而止。
那是她骄傲的“两毫米”在生死面前彻底摔碎后,重新熔铸出的绝对控制力。
进针。出针。收紧。
打结。第一个方结,第二个,第三个。
剪断修长的尾线。
林述移开吸引器。
魏明川拿干纱布再次按压。十秒后,拿开。
干干净净。
没有黄绿色的泉眼了。缝合极其完美,组织没有被撕裂。死神通道被物理物理切断。
“大量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魏明川下达了最后的清扫指令。
最危险的难关过去了。
……
凌晨三点半。更衣室外的洗手池。
感应水龙头哗啦啦地淌着水。
林述摘下口罩,靠在瓷砖墙壁上,揉了揉被手术帽勒得发酸的额角。
旁边传来了脚步声。
顾燃走了过来。
她身上的洗手衣湿了一大片,那是洗胃冲洗液溅出来的。
她没有看林述,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把手伸到感应龙头下。
水流冲刷着她的手指。她挤了一大堆洗手液,开始搓洗。
手指、手背、指缝、手腕。洗得极重、极慢。
泡沫被冲掉。她又挤了一泵。
第二遍。
第三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汗水浸透,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LUSChka管。十万分之一。但我没看见。漏了就是漏了。”
顾燃突然开口。声音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带着一种极度冷酷的自我解剖。
“如果不是你按下那张出院单。他现在已经死在冷链车上了。”
林述偏过头看着她。
这位平日里对所有人缝合间距吹毛求疵的“两毫米”外科之花,此刻正在用最锋利的刀,亲手刮掉自己身上所有名叫“自负”的腐肉。
“他打嗝的那个时机太巧。我看到了,所以有疑点。”林述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胜利者的高高在上。
“你那三针缝合,”林述看了一眼她还在水流下冲刷的右手,“间距一模一样。组织那么脆,换做我,根本挂不住底层的筋膜。”
顾燃洗手的动作停住了。
水流哗啦啦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她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擦手纸,用力把手擦干。
擦完后,她那双标志性的、如精密仪器般冰冷的眼睛,终于转向了林述。
“明天下午三点,普外换药室。”
顾燃把纸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带一块新的猪皮。我教你普外的高张力减张缝合。”
她转身推开了急诊通道的门。
林述站在水池边。
十一月的寒气顺着走廊倒灌进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在他抬起头,关掉水龙头的瞬间。
视野左下角,深蓝色的标签剧烈闪烁。
【外科·中级】的后面,跳出了一个代表进度延展的数字:(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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