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病天子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中旬。 南征的议论还没消停，宫里出事了。 这天上午，李阳正在军医署审阅药材采购清单，韩世荣急匆匆跑进来。 “将军！曹府来人了！“ 李阳抬头。“这次又是什么事？“ “说是宫里……陛下身体不适，看了好几个太医都没用，司空让将军即刻入宫诊治。“ 李阳的手停了一下。 宫里，陛下。 汉献帝刘协。 在许都待了一年多，李阳从来没有进过皇宫，不是因为没资格，而是因为没必要，皇宫是曹操的地盘，皇帝是曹操的傀儡，谁都不会没事往那边跑。 “来人呢？“ “在门外等着。“ 李阳放下竹简，站起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不是官服——他虽然是中郎将，但军医不穿官服。一身素色长袍，带着药囊。 韩世荣跟在他后面。“将军，要不要多带些药材？“ “不用。先去看看是什么病再说。“ 出门的时候，曹府来的人迎了上来。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吏，面白无须，语气客气但眼神很锐利。 “李将军，请随我来。马车已经备好了。“ 李阳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许都的大街，往北走。经过丞相府，继续往北，到了一座巍峨的宫门前停下。 许都皇宫。 比起洛阳的皇宫和长安的未央宫，许都的皇宫只能算是个缩小版。但该有的东西都有——高墙、铜钉大门、甲士守卫。 文吏领着李阳进了宫门。 一路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是低矮的宫墙和修剪整齐的灌木，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太监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 没有人说话。 整座皇宫像一座巨大的笼子，金碧辉煌，但死气沉沉。 李阳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宫墙的转角处站着暗哨，不是普通的侍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皇帝的寝殿门口，也有甲士把守。 文吏在寝殿门口停下了。 “李将军，请。里面有人带您去见陛下。“ 一个年老的太监迎了上来。头发花白，弓着腰，脸上堆着笑。 “李将军，陛下在里面，请随老奴来。“ 李阳跟着太监进了寝殿。 寝殿很大，但光线不太好。 窗户虽然开着，但被厚重的帷幔遮了一半，殿内的陈设简朴——一张龙榻，一张书案，几把椅子，跟普通人家的客厅差不多，没有想象中的金玉满堂。 龙榻上躺着一个人。 很年轻。 李阳有些意外。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穿着龙袍，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眉头紧锁。 “陛下，李将军到了。“太监轻声通报。 刘协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跟蜡黄的面色不搭，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彩，而是一种绷紧的、警觉的光。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 “你就是李阳？“刘协的声音有些虚弱。 “臣李阳，参见陛下。“李阳行礼。 “免礼。“刘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太监连忙上前扶住，被他摆手挡开了。 “你在司空府中任何职。“ “臣是军医署的中郎将，负责军中医疗。“李阳说。 “军医？“刘协看着他，“司空怎么会让一个军医来给孤看病？没有其他医生了吗“ “臣不知。司空只让臣来，臣就来了。“ 刘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也是。太医院那帮人，看了半个月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换个人来试试也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就这里。疼。疼了三天了。“ 李阳走近龙榻。 “陛下，臣需要给您把脉。可以吗？“ 刘协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懂规矩。太医院那帮人进来就上手，连问都不问一句。“ 他伸出手腕。 李阳坐下来，三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脉象：弦滑，右关沉实。 他闭着眼睛，仔细感受。 弦脉——主肝胆。滑脉——主痰湿或实热。右关沉实——右关对应脾胃，沉实说明中焦有实邪。 “陛下，除了腹痛，还有什么症状？“ “不思饮食。“刘协说，“吃了就吐，后背也疼，右边。“ “后背右边疼？“ “对，肩胛骨下面，有时候疼得厉害，有时候好一点。“ 李阳心中已经明了。 腹痛，不思饮食，后背右肩胛区放射痛。脉象弦滑，右关沉实。 这不是普通的肠胃病。 他前世在急诊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 胆囊结石，而且很可能已经引起了胆源性胰腺炎。 “陛下，臣可以摸一下您的腹部吗？“ 刘协点了点头。 李阳的手轻轻按在刘协的右上腹。 “疼吗？“ “嗯。“ 他稍微加大了一点力度。 “现在呢？“ 刘协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疼！“ 李阳松开手。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右上腹，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 “现在疼不疼？“ 刘协倒吸一口凉气。“更疼了！“ 墨菲氏征阳性。 典型的胆囊炎体征。 李阳站起来，退后一步。 “陛下，臣大致有数了，但需要再确认几件事。“ “你说。“ “陛下的疼痛，是不是吃了油腻的东西之后会加重？“ 刘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确实是，昨日喝了一碗鸡汤，喝了之后疼得更厉害了。“ “小便是什么颜色？“ “深黄色，有时候像浓茶。“ “陛下，臣已经知道了病因。但治疗需要一些时间，还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药材。臣今天先开一副方子，缓解陛下的疼痛。明天臣再来，带药材来，做进一步的治疗。“ 刘协看着他。 “你真的知道是什么病？“ “臣有八成把握。“ “太医院那帮人也说有八成把握。结果吃了半个月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李阳沉默了一下。 “陛下，臣跟太医院的人看病的思路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太医院的人用固定的方子治固定的症状，臣不是，臣会根据陛下的具体情况，调整治疗方案。“ 刘协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他说，“行，孤给你一个机会，治好了，孤有赏。“ 他停了一下。 “治不好也是太医院那帮人无能，不是你的错。“ 李阳再次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协的声音。 “李阳。“ “臣在。“ “你是司空派来的。“刘协的声音很平静，“孤知道，但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孤只要你能把孤的病治好。“ 李阳没有回头。 “臣尽力。“ 出了寝殿，太监在门口等着。 “李将军，慢走。“ 李阳停下脚步，看了看这个老太监。 太监的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公公贵姓？“ “老奴姓穆。宫里的人都叫老奴穆公公。“ “穆公公，陛下这个病，多久了？“ 穆公公犹豫了一下。“断断续续有小半年了，以前不严重，吃点药就能压住。这次是三天前突然加重的。“ “太医院来诊治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说是脾胃虚弱，开了补脾的方子。第二次说是肝气郁结，开了疏肝的方子。第三次……“穆公公的声音低了下来，“第三次太医令亲自来了，说是湿邪困脾，开了祛湿的方子，吃了一剂，陛下吐得更厉害了。“ 李阳沉默了。 脾胃虚弱、肝气郁结、湿邪困脾，三个诊断，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太医院的人完全是在蒙。 “穆公公，陛下平时的饮食是什么样的？“ “陛下……吃得不太多。“穆公公叹了口气，“宫里的伙食一落千丈。以前还好，现在……丞相府管着宫里的开支，每个月拨的银子越来越少。肉食很少，大多是粗粮和青菜。“ “那鸡汤呢？“ “那是穆公公自己掏钱买的，想着陛下身体不好，补一补。“穆公公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补出问题来了。“ 李阳看着他。 一个太监，自己掏钱给皇帝买鸡汤。 这个时代的汉朝皇宫，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穆公公，多谢告知。“李阳说，“明天我会再来。请转告陛下，今晚不要吃东西，只喝温水，明天早上我带药材来。“ “是。老奴记下了。“ 李阳转身往外走。 穆公公在身后叫住了他。 “李将军。“ “嗯？“ “老奴多嘴问一句。“穆公公压低声音，“陛下的病……能治好吗？“ 李阳看着他苍老的面容。 “能。但陛下以后要注意饮食，少吃油腻。这个病容易复发。“ 穆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谢李将军。多谢。“ 他竟然弯腰行了个礼。 李阳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出了宫门，他深吸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灌进肺里，冰凉刺骨。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宫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 那里面住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是囚徒。 而他，被曹操派来给这个囚徒看病。 这中间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