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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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股黑顺着纹路从眼前漫过。 那是博学塔的铭文,是他亲手补刻、亲手验过的铭文,这套纹路连着塔基,连着地下的青铜罪巨柱,一直铺到大半座青铜城的封印根基里,有东西正借着这套纹路,往城市最深的底下钻。 希尔德的脸,唰的一瞬间白了。 "出大事了。" 她只挤出这一句,声音带着几分颤动。 青铜城的地下,塌陷口本就不止一处,无论是早被回填压死的北纺、西北,还是格洛克脚下那条留作下潜的旧议会广场通道,底下连成一片的青铜纹路,都在那股漆黑没入最底的同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在铭文沟壑里翻腾沸涌,整片纹路像被人从最底下点着了一把火。 压在那片纹路最深处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一个人知道。 紧接着,地下那些四散乱窜、各自啃铜的食尸鬼,齐刷刷地停了一瞬。 下一刻,它们调转方向,齐齐朝着地表涌去。 那股整齐的劲儿,哪还有半分寻常兽群乱冲的样子,它们分明是听见了某一道无声的号令。 领域之中,护卫者眯着眼,盯着那枚石块融进去的地方。 石块没入的那一瞬,出岔子的不只是青铜城。 他自己,连同面前这尊壁上之人,也一同出了变故。 护卫者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条无形的细丝,它本来只是把他与博学塔、与这颗头颅松松牵在一处,这一刻却骤然收紧,死死绞成了一股。 先前,两个存在不过是共用着博学塔这一具庞大的载体,彼此投鼠忌器,真要拼命,他到底还能朝它动一动手,它也还能勉强拽他入境。 可这枚石头一落,两个存在被死死锁成了一体。 从此谁也别想再动对方分毫。 护卫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压得极深的杀机。 他全想明白了。 这枚石头,就是克劳斯追问过的那一枚,它是在自己亲手放出领域、把整座博学塔罩进黑暗的那段工夫里,被这颗一直坐在塔顶的头颅,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的。 它从那时候起,就在算计这一步了。 真正让护卫者咽不下这口气的,不在被算计这一节。 他在这座被锁死的城里活了五六百年,把那点残存的人类身份看得比命还重。可如今,他竟跟这么一尊禁忌的玩意儿,彻底绑死在了一块儿。 他没有出声。 到了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与护卫者那股强压着的暴怒相反,壁上之人显得格外淡定。 石块既然已经打了出去,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如今它与护卫者一体两魂、彼此锁死,谁也再插不进眼下青铜城那盘正在崩开的局了。 “子已落下。” 那叠音不轻不重。 “且看各自手段。” 它落的子也好,护卫者先前的盘算也好,城里那些人各凭本事也好,到了这一步,都得摆上台面,凭真章见分晓。 不过,它也并非干干净净地占了便宜。 被护卫者这么一逼,它到底是提前出的手,那枚黑石块,原还没蕴养到圆满的火候,效力便打了个折扣,它图谋的那些,未必能一次到位。 两边都被对方打乱了步子,谁也没能全身而退。 也正因如此,才落到这个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那片翻涌的灰雾,忽然朝四下退了开去。 护卫者再睁开眼时,脚下已经不是那块悬空的岩台。 粗糙的石地面、四散的玻璃碎屑、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的护栏,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前,他立在博学塔的塔顶,面前是那颗供在暗红阵法里的灰白头颅。 他身上的眼球还在皮下一枚枚地浮起,又一枚枚地沉下去。 护卫者盯着那颗头颅看了片刻,神色里看不出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察觉。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过身,迈步朝塔下走去。 下一刻,整座博学塔那股一直压着的封禁,松开了。 亚瑟正手脚并用地往塔顶爬。怀里那枚一直死寂的通讯水晶,毫无征兆地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护卫者撤了封塔的手。 亚瑟顾不上多想,连滚带爬地冲上最后几级台阶,正撞见那个白发老人迎面走下来。 护卫者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老人张了张嘴,想把方才在领域里部分交代下去,可那些话刚顶到喉咙口,就被一层无形的东西死死摁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这才真切地尝到,那尊所谓壁上之人耍的那点心眼,有多毒。 护卫者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把规则没能锁住的那点意思,从牙缝里硬挤了出来。 "青铜城地底下,要乱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 "疏散闲人,守住下面的口子。" 撂下这两句,他没再停留,与亚瑟擦肩而过,一步一步走下了塔。 亚瑟僵在台阶上,半天没能挪动一步。 身后那颗巨大的头颅静静地悬在阵法里,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动静。 可他比谁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亚瑟猛地回过神,抖着手把怀里那枚重新亮起的水晶攥紧,将护卫者那两句话,一字不漏地朝分部的方向递了出去。 守夜人分部,副总长办公室。 陆渊前脚刚走,地下的急报就一道接一道压了进来。 传话的人声音又急又乱,背景里的嘶吼几乎盖过人声,断断续续,却足够拼出眼下的光景:大食尸鬼涌上了主塌陷口,格洛克带着人死死顶在第一线;西北支线那四根表层的青铜柱,柱底也被啃出了崩塌的前兆。 克劳斯听着,面上没什么意外,他抓起水晶,先把一批增援往主塌陷口压,这几个口子下面早晚要出事,他和希尔德都算到过。 他正调着人手,桌上的水晶又是一震。 这回是亚瑟,从博学塔递过来的,声音绷得极紧,只有短短两句:青铜城地底下要乱了,疏散闲人,守住下面的口子。 这是护卫者的原话。 克劳斯握着水晶的手,停住了。 护卫者被铭文锁死在博学塔,连他都特意传出这么一句,地下这点动静,就绝不是寻常的溢出。封印的根子上,出了变故。希尔德推算的那两个月,怕是作废了,这场祸事,提前了。 他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护卫者那句话,短得反常。 以那位老人的分量,真要示警,断不该只递这么干巴巴的两句。除非他有更多的东西想说,却偏偏说不出来。 克劳斯没工夫去深究那"说不出来"的缘由。手里只攥着这么点东西,他就得凭这点东西,把这一夜撑下去。 他心里那根弦,本就一直绷在这件事上。 打从希尔德给出那个期限,打从他们一趟趟下到地底,把一个个塌陷口加固回填,他等的,就是封印兜不住、底下那些东西翻涌上来的这一天。 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急。 克劳斯神色冷峻下来。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再迟疑,按早先排定的部署,把命令一道接一道压着水晶发了出去,各队守夜人即刻就位,往地下那几处固定的防御位上压。 可真正压在他心头最沉的,是另一桩。 主口告急,那些早先回填、压死了的旧塌陷口,会不会跟着裂开第二个、第三个缺口? 青铜城地下的口子,本就散在北纺、西北、内城好几处。他没法只盯着旧议会广场一处,得一处一处地排查,哪里冒头,就往哪里堵。 没有哪一处是能舍的。整座城底下连成一片,丢了任何一个口子,都等于给地底下那东西开了门。 眼下还没崩到那一步,可克劳斯习惯了照最坏的来备。 他提笔写下一道调令:把那些帮不上忙、又容易出乱子的人,先从塌陷区附近挪开。靠近那几处口子的居民,由守夜人领着,连夜往附近的镇子上转移。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瞒是瞒不住的。与其等城里的人自己慌起来、四处乱撞,不如趁早把最近塌陷区的那一片清空,省得真打起来的时候,还得分神去捞那些被卷进去的平民。 先把这些包袱卸下去,腾出手来,才好打接下来的硬仗。 主塌陷口那种要害,光靠格洛克还不够,得有一位四阶坐镇压着,才稳得住。克劳斯点了人,让其即刻赶往旧议会广场。 雷克那边,他另有安排。 让这位四阶的诡异超凡,撒到几处回填的旧口子之间来回巡着,哪里有了异动,就往哪里补。 能调动的人手不算少,可克劳斯没有一口气全押上去。 谁也说不准,这一夜底下还要裂开几个口子。手里得留着余力,留着那张能在最坏的时候补上去的牌。 一道道调令发下去,克劳斯立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内城博学塔的方向。 那里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最强的两个,一个被锁死在塔顶,一个连话都带不出真相。这一夜青铜城能不能稳得住,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全看守夜人和城里这几方,能不能各自把自己那一摊撑下来。 克劳斯比谁都清楚。 这,还只是个开头。 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守夜人连夜往地下的几处口子集结,靠近塌陷区的街坊被挨家叫醒,由人领着往城外走。 整座青铜城,赶在最坏的那一刻到来之前,开始做足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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