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瑟缩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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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薄薄的木门,此刻成了王海与整个世界之间唯一、也最脆弱的屏障。他瘫坐在门后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门板,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钝痛。额头上、脖颈上、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单薄的夹克内衬,黏腻冰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外面城中村的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呵斥,小贩的叫卖,电视节目的喧嚣……这些往日里让他觉得烦躁甚至麻木的声音,此刻却变成了无数可疑的讯号。每一个稍大一点的脚步声,每一句稍微靠近的说话声,甚至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或摩托车引擎声,都会让他瞬间绷紧身体,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警惕地捕捉着任何可能意味着危险的动静。
李哲的车牌,X8888,那黑色的、流线型的、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轮廓,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是偶遇吗?真的只是巧合吗?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李哲可能与郑怀山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时候,他的车偏偏出现在自己这个落魄之人栖身的破落街区附近?
不,这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偶遇。王海越想越觉得可怕。李哲是什么人?手眼通天,背景深厚。郑怀山出事了,李哲能无动于衷?他肯定在活动,在打听,在想办法撇清关系,甚至……在清除隐患。自己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毕竟在郑怀山身边待过,知道一些事情。尤其是林国栋那件事,自己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是经手人之一,是那些伪造材料、违规操作的执行者之一。李哲和郑怀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郑怀山如果为了减刑,把林国栋的事也捅出来,李哲能脱得了干系?就算李哲本事大,能把自己摘干净,他会放心自己这个知情人还活在世上,还逍遥“法”外?
清理门户。这个冰冷的词从王海心底冒出来,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胡济才,想起“蝎子”集团那些传闻中狠辣的手段。李哲那样的人,或许不会亲自动手,但他手下肯定有胡济才这样的人,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像他这样无权无势、孤苦无依的老头子“意外”消失。车祸?抢劫?失足坠楼?或者,就像当年的吴建国、孙副组长那样……
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他想喝口水,却发现水杯在几步之外的破桌子上,而他没有勇气离开门后这个他自以为相对“安全”的角落。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和警惕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不敢开灯,尽管阁楼里光线昏暗。他害怕光亮会从窗户透出去,暴露他的位置。他就这样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胃部因为饥饿和紧张而阵阵抽搐。他想起了掉在巷子口的那两个馒头,沾满了灰尘,肯定不能吃了。他今天只啃了半个冷馒头,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不敢出去买吃的。他甚至不敢靠近窗户,生怕被外面可能存在的“眼睛”看到。
阁楼里还有一点前几天买的挂面,还有小半包榨菜。但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煮。恐惧扼杀了他所有的生理需求,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以及在这本能驱使下,更加剧烈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中村的嘈杂声有增无减,下班的人回来了,炒菜声,电视声,夫妻吵架声,孩子的哭笑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市井交响。但这些声音,反而让王海稍微松了口气。人多,嘈杂,意味着他这里相对不那么显眼,也意味着,如果真有人想对他不利,在人多眼杂的时候动手的可能性会小一些。
但这也只是自我安慰。如果对方真有决心,这点阻碍根本不算什么。
黑暗彻底笼罩了阁楼。王海依然坐在门后,一动不动。他感到浑身冰冷,四肢因为久坐和紧张而僵硬麻木。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吓了他自己一跳。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他被恐惧冻结的脑海里闪烁了一下。
报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否决。报警说什么?说李哲可能要害我?证据呢?就因为我看到了他的车?警察会信吗?而且,一旦报警,他自己的那些事,郑怀山的事,林国栋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那等于自投罗网。
去找以前的同事、朋友求助?他苦笑着摇头。白天发出去的几条短信石沉大海,已经说明了问题。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现在是瘟神,是麻烦,谁沾上谁倒霉。就算有那么一两个还有点旧情的,看到他如今这副落魄惊恐的样子,听到郑怀山和李哲的名字,只怕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帮他?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家人?他想起前妻和已经成家的儿子。离婚时闹得很不愉快,几乎是撕破脸皮。儿子跟着前妻,对他这个没本事、没给家里带来好处反而拖后腿的父亲,早已失望透顶,几乎不来往。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儿子结婚,象征性地通知了他一声,他连像样的红包都拿不出来,只托人捎去了两千块钱,后来听说儿媳妇很不高兴。从那以后,儿子再没给他打过电话。现在去找他们?且不说他们会不会收留,就算勉强收留,岂不是把危险也带给了他们?李哲那些人,可不会讲什么祸不及家人的规矩。
思来想去,竟然无路可走。天地之大,竟无他王海一寸安身立命、躲避灾祸之地。一种彻底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像砧板上的肉,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不,不行。他还不想死。尽管活得如此狼狈,如此卑微,但他还是想活下去。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其他一切的恐惧。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一个几乎被他遗忘,但在绝境中,或许……或许能提供一线生机的人。
宋玉成。
对,宋玉成!郑怀山曾经的心腹,处理“林国栋事件”的主要经手人之一,知道的内情不比他少,甚至可能更多。郑怀山出事了,宋玉成呢?他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惶惶不可终日?还是说,他早就听到了风声,躲起来了?或者……他已经被控制,甚至被“处理”了?
王海的心脏又揪紧了。但他随即想到,宋玉成跟着郑怀山的时间更长,知道的事情更多,也更受郑怀山“信任”(或者说利用),或许他有更多自保的门路?或许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内幕?或许……他能和自己互通消息,甚至抱团取暖?
这个想法让王海死寂的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虽然他知道,以宋玉成的精明和自私,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在绝境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抓住。
他挣扎着,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和紧张而血液不畅,又麻又痛,差点让他重新跌坐下去。他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那张破桌子旁,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屏幕已经摔裂的旧手机。
手机快没电了,红色的低电量警告图标闪烁着,像垂死之人的眼睛。他赶紧插上充电器——那根充电线也破旧不堪,接口处用胶布缠着。屏幕亮起,微弱的光芒映着他惨白憔悴的脸。
他找到通讯录,手指颤抖着,往下翻。宋玉成的名字,还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那是很多年前的号码了,自从郑怀山失势,他们这些“余孽”作鸟兽散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否还在用,宋玉成是否已经换了号码。
他盯着那个名字和号码,犹豫了很久。打,还是不打?打了,宋玉成会接吗?接了,会说什么?会不会反而暴露了自己,引火烧身?宋玉成如果已经被控制,这个电话会不会被监听?
但如果不打,他还能怎么办?就这样躲在这个阁楼里,等着未知的厄运降临?
最终,对信息的渴望,对同病相怜者的一丝渺茫期待,压过了疑虑和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漫长的等待音。“嘟——嘟——嘟——”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紧紧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通了。
“喂?”一个略显沙哑、疲惫,带着浓重鼻音,听起来有些陌生的男声传来。
是宋玉成吗?声音有些变化,但依稀能听出原来的腔调。王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说话。”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是……是宋处长吗?我……我是王海。”王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明显的惶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让王海的心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王海?”宋玉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更疏离,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惊恐?“你打我电话干什么?”
“宋处长,我……我……”王海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他原本想好的说辞,在听到宋玉成声音的那一刻,全都忘光了。他只能语无伦次地问:“你……你还好吗?我……我今天看到新闻了,郑老板他……”
“别跟我提他!”宋玉成突然低声吼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恐惧和愤怒,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快说!”
王海被宋玉成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他从这反应中,更加确定宋玉成也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而且可能知道的比他更多,处境比他更糟。这让他更害怕,但也似乎找到了一点“同盟”的感觉。
“宋处长,我……我也害怕。”王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郑老板进去了,他……他会不会把我们都供出来?我……我今天在街上,好像看到李总的车了,就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我……我心里慌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宋处长,你消息灵通,你知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们……我们会不会有事?”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传来。过了好几秒,宋玉成才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急促,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王海,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联系任何人!忘掉郑怀山,忘掉李哲,忘掉所有以前的事!就当你从来没认识过他们,从来没在那个单位待过!”
“可是……”
“没有可是!”宋玉成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你还不明白吗?出大事了!天大的事!郑怀山这次是彻底完了,谁也救不了他!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你以为他会保你?你别做梦了!”
王海的心凉了半截。“那……那我们……”
“我们?”宋玉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讥讽,“王海,醒醒吧!我们算什么东西?在那些人眼里,我们连屁都不是!是随时可以抛弃、可以牺牲的卒子!郑怀山为了自保,肯定什么都说了!李哲……李哲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但肯定在想办法自保!我们这种小角色,知道得太多,就是最大的麻烦!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消失,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起来,祈祷他们把你忘了,或者觉得你无关紧要,不值得动手!”
“躲?我能躲到哪里去?”王海哭丧着脸,“我没钱,没地方去,我……”
“那是你的事!”宋玉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我警告你,王海!别再来找我!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以前的事!否则,不用等李哲的人动手,我先弄死你!你想死,别拖累我!”
最后这句话,宋玉成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威胁。然后,不等王海再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挂断了。紧接着,是短促的忙音。
王海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宋玉成最后那句充满杀意的威胁,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了他最后一点希望的泡沫。
连宋玉成,这个曾经和他一样是郑怀山“心腹”的人,如今也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甚至不惜恶语相向,威胁要“弄死”他。这说明什么?说明宋玉成自己的处境已经极度危险,说明这场风暴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说明他们这些“小角色”真的已经到了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地步!
宋玉成让他“闭嘴,消失”。可他能消失到哪里去?这个城市,甚至这个世界,似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李哲的人可能正在找他,警察和纪委可能也在找他,甚至连宋玉成,这个昔日的“同伴”,都可能因为怕被他连累而对他不利。
真正的孤立无援,真正的穷途末路。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屏幕彻底黑了,不知是摔坏了,还是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王海没有去捡。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头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没有眼泪。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已经榨干了他所有的水分和情绪。他只是感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灵魂的寒冷。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在将他一点点吞噬。
他就这样蜷缩在冰冷、黑暗、散发着霉味的阁楼中央,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受伤的野兽,在无声地舔舐着恐惧和绝望的伤口。瑟缩,不仅仅是因为害怕门外的危险,更是因为内心的彻底崩塌和无处可逃的绝境。躲避,不仅仅是想躲开可能的追杀,更是想躲开这残酷的现实,躲开自己那充满罪孽和悔恨的过去,以及那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
阁楼外,夜色渐深。城中村的喧嚣渐渐平息,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醉汉的胡言乱语。但这些,都与王海无关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恐惧深渊里,越陷越深。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宋玉成充满威胁的警告,郑怀山投案的新闻,林国栋苍白的脸……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回响,构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他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蜷缩了多久。直到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咳嗽将他从近乎麻木的状态中拉回现实。他咳得撕心裂肺,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
发烧了。恐惧、疲惫、饥饿、寒冷,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终于击垮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
他挣扎着,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破旧的被子散发着霉味和汗味,但他顾不上了。他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冒汗。意识开始模糊,各种恐怖的幻象在眼前飞舞。
他仿佛看到李哲坐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里,透过深色的车窗,冷冷地看着他。又仿佛看到郑怀山戴着手铐,在审讯室里,面无表情地指认着他。还看到宋玉成面目狰狞地扑过来,要掐死他。最后,他看到林国栋,浑身湿透,脸色青白,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伸出手,似乎要抓住他……
“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别过来……别过来……”王海在昏迷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身体不住地颤抖。
高烧,加上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下,现实与幻象的边界变得模糊,过去与现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
他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能像一摊烂泥,瘫在这破床之上,在病痛和梦魇的双重折磨下,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者,死亡的降临。瑟缩与躲避,从一种主动的警惕,变成了被动的、彻底的崩溃。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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