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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亲戚圈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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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像一场黏腻而灼热的噩梦,将王海拖入无边的黑暗和混乱。他时而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浮,时而在炽热的火焰中炙烤,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的碎片——郑怀山阴冷的命令,林国栋绝望的质问,李哲那辆黑色轿车低沉的引擎声,宋玉成充满威胁的嘶吼……这些声音交织、扭曲,最终变成尖锐的耳鸣,在他头颅深处持续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王海在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渴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阁楼里一片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浑身湿透,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薄褥,带来一种黏腻冰冷的触感。骨头缝里都在疼,尤其是关节,又酸又胀,仿佛被拆开重组过。嘴里发苦,喉咙像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头更是疼得像要裂开。但他至少还活着,意识回到了这具饱受折磨的躯壳里。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但并未痊愈,身体极度虚弱。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任何庆幸,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茫然。活着,然后呢?继续躲在这发霉的阁楼里,在恐惧和病痛中等死?等着李哲的人,或者警察,或者任何要他“闭嘴”的人找上门来? 不,不行。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自己弄点水喝,找点吃的。求生的本能,微弱但顽强地支撑着他。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爬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栽倒。他扶着粗糙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桌子边。拿起那个磕掉了一块搪瓷的旧茶缸,走到水龙头前,接了半缸子自来水。水有些浑浊,带着铁锈味,但他顾不上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但随即胃部一阵抽搐,他差点吐出来。 他扶着水池边缘,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胃里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地疼。他需要食物。可家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半包已经发软的挂面和一点咸菜。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有力气开火煮面。 他看向地上。手机还躺在那里,屏幕黑着。他慢慢蹲下,捡起手机。屏幕裂得更厉害了,但按下开机键,屏幕竟然亮了起来,显示电量低,但还能用。他看了一眼日期和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的傍晚。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还有一个未读短信,是移动公司发来的话费余额不足提醒。没有他期待的任何人的关心或询问。世界仿佛已经将他遗忘,或者,主动将他摒弃了。 孤独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宋玉成在电话里冷酷的警告,想起了那辆黑色的、象征着权势和威胁的轿车。躲?能躲到哪里去?宋玉成让他消失,可一个身无分文、重病缠身的老头子,如何凭空消失?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但执拗的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闪现在他几乎被恐惧冻僵的脑海里:亲戚。 对,还有亲戚。虽然他落魄后,亲戚们早已疏远,甚至避之不及,但血缘关系总还在。尤其是老家的那些亲戚,父母早已过世,但还有几个叔伯兄弟,堂表姐妹。以前他风光的时候,没少接济他们,帮他们办事。虽然他离婚后,和老家亲戚走动也少了,但逢年过节,偶尔还会打个电话。现在,他走投无路,病成这样,也许……也许可以回老家?老家在乡下,相对偏僻,李哲那些人手再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里去。而且,回到老家,至少有口热饭吃,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能让他把病养好。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老家,成了他此刻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看起来还算实际的稻草。他自动过滤掉了亲戚们近年来的冷漠,只回忆起当年他得意时,他们是如何奉承他,如何夸他有本事,如何求他办事。那时候,他是家族的骄傲,是亲戚们巴结的对象。现在他落难了,他们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毕竟血浓于水。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找理由:回去不是长住,只是暂时避避风头,等病好了,等郑怀山的事情风头过了,他就离开。他不会拖累他们太久的。 这个想法让他灰暗的心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必须离开这个城市,立刻,马上。这里太危险了,李哲的阴影无处不在。回老家,至少能暂时脱离这个漩涡中心。 但回老家需要路费,需要体力。他现在身无分文,连坐长途汽车的钱都不够。而且,他病成这样,能支撑长途颠簸吗? 他需要帮助。至少,需要一点钱,买张车票,买点药。 他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油腻的屏幕上滑动,寻找着通讯录里那些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那些标注着“二舅”、“三叔”、“表姐”、“堂弟”的号码。以前逢年过节,他会群发一条祝福短信,偶尔有几个会客套地回复。现在,他要主动打电话求助了。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老家一个血缘关系比较近的堂弟,叫王江。王江比他小几岁,以前在镇上开个小卖部,生意不怎么样,没少找他借钱,也求他办过几件小事,比如孩子上学找关系之类的。王海记得,前两年王江还打电话给他拜年,语气还算热络。 电话接通了,响了七八声,就在王海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接起来了。 “喂?谁啊?”是王江的声音,有些粗,带着点当地口音。 “王江,是我,王海。”王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高烧和虚弱让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戒备:“哦,是海哥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王江,”王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我……我这边出了点事,身体也不太好,想回老家待一阵子,养养病。你看……方不方便?” “回老家?”王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压低下去,“海哥,你……你不是在城里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要回来?出什么事了?” 王海心里一沉。王江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追问出了什么事,这态度已经说明问题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不顺心,身体也垮了。想回去清净清净。你放心,我不白住,我……” “海哥,”王江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不是我不让你回来。只是……你看,我家你也知道,房子就那么大,你侄子上高中住校,周末才回来,你侄女也大了,住得挤。而且,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嘴碎,事儿多。你这突然回来,我怕她……” 借口。都是借口。王海心里发冷。以前他风光的时候,王江一家可不是这么说的,巴不得他常回去,好吃好喝招待,就盼着他能多提携。现在听说他要回去“养病”,立刻就推三阻四了。 “王江,我……”王海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自己可以给点钱,或者只是短暂住几天。 但王江没给他机会,语气匆匆地说:“海哥,我这边有点忙,来客人了。要不这样,你先在城里看看医生,把病看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我先挂了啊。”说完,不等王海反应,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王海拿着手机,听着里面单调的忙音,愣住了。他没想到,第一个电话,就被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而且,王江甚至连他“出了什么事”都没问清楚,就急不可耐地挂了电话。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单纯地不想惹麻烦? 他感到一阵屈辱和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绝望。他定了定神,告诉自己,王江可能只是个例,也许他家里真的不方便。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是他的一个表姐,嫁到了邻村,以前关系还算可以。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声,但不是表姐,听声音像是表姐的儿媳妇。“喂?找谁?” “我找刘玉梅,我是她表弟王海。” “哦,你等一下。”那边停顿了一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敷衍:“是王海啊,什么事?” “表姐,是我。我……我身体不太舒服,在城里也待不下去了,想回老家住段时间,你看……” “回老家?”表姐刘玉梅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王海,你开什么玩笑?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现在老家是你想回就能回的?你当这是旅馆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刘玉梅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连珠炮似的说,“王海,不是我说你,你以前在城里风光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老家这些穷亲戚?现在混不下去了,身体垮了,想起老家了?我告诉你,没门!我家地方小,没空房给你住!再说了,你自己在城里干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可听说了,你以前跟的那个什么郑主任,出大事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跟他有关系的人都要被查!你自己屁股不干净,别想回老家来连累我们!我们可都是本分人,经不起你折腾!” 王海如遭雷击,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表姐不仅拒绝了他,还直接点出了郑怀山的事!她知道了!她听说了!而且,她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现在是个麻烦,是个瘟神,亲戚们都怕被他牵连,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收留他? “表姐,你听我说,我……”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刘玉梅厉声打断他,“王海,我劝你一句,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别想着回老家来避风头!我们小门小户,担待不起!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说完,“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比王江挂得还要干脆利落。 王海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仿佛那不是忙音,而是亲戚圈对他宣判的丧钟。表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破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他们不仅知道他落魄了,还知道郑怀山出事了,甚至可能听到了更多风声,知道他王海也牵扯其中,是个潜在的“危险人物”。所以,他们不是简单的疏远,而是彻底的切割,是唯恐避之不及,是生怕被他这个“麻烦”沾染上一星半点。 血浓于水?在现实的利害和恐惧面前,血缘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他不死心,或者说,是不甘心。他又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第三个号码,是一个远房表叔。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再打,直接被挂断了。他打给一个堂侄,对方倒是接了,但一听是他,语气立刻变得公事公办:“是表叔啊,哎呀真不巧,我最近在外地出差呢,家里也没人。你的事……唉,我也帮不上忙,你自己多保重吧。”然后也匆匆挂了。 第四个,第五个……他几乎把通讯录里老家亲戚的电话打了个遍。有的直接挂断,有的敷衍两句就找借口结束通话,有的甚至换了号码,打过去是空号。态度好一点的,会假意关心两句,但一听到他想回老家或者需要帮助,立刻岔开话题;态度差的,就像表姐刘玉梅那样,直接冷言冷语,划清界限。 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向他伸出援手,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一句安慰。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生了什么病,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们关心的,只有他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会不会影响他们平静(或者说平庸)的生活。 王海终于放弃了。他颓然地放下手机,那冰冷的塑料机身似乎都变得烫手。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高烧未退,身体一阵阵发冷,但更冷的是心。 亲戚圈的现状,如同一面冷酷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如今的境地: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曾经因为他而沾光、得利的亲戚们,在他失势后,迅速收起了笑脸,换上了冷漠和戒备的面孔。而当他可能卷入更大的麻烦,成为一个潜在的“罪犯”或“麻烦源”时,这种冷漠迅速升级为恐惧和彻底的排斥。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生怕被他牵连,生怕他打破了他们那点可怜的、安稳的生活。 他想起了以前,他还在那个单位,跟着郑怀山风生水起的时候。过年回老家,那是何等的风光。亲戚们围着他转,好烟好酒招待,话语里满是奉承和讨好。孩子们追着他叫“海叔”、“海伯”,眼神里满是崇拜。谁家有点难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这个“城里的大官”帮忙。那时候,他是家族的骄傲,是亲戚们的指望。 可现在呢?他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丧家之犬。别说指望,连一点最基本的同情和收留都得不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如此赤裸,如此残酷。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了进去。身体因为高烧和心寒而微微颤抖。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外面城中村的嘈杂声隐隐传来,那是别人的生活,热闹,鲜活,与他无关。 他连最后的退路——回老家,也被无情地斩断了。天地之大,竟真的没有他王海的立锥之地。不,不是没有,而是那些可能的容身之处,都对他关上了大门,甚至钉死了门板。 亲戚圈的现状,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幻想。他不仅被权力和罪恶的世界抛弃,也被血缘和亲情的世界放逐。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飘荡在恐惧和绝望的荒野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他该怎么办?能怎么办?继续躲在这发霉的阁楼里,任由病痛和恐惧将自己吞噬?还是走出去,面对那未知的、但几乎可以预见的悲惨结局?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感到无边的寒冷和黑暗,正在将他一点点吞没。亲戚们的拒绝,比李哲的阴影,比郑怀山的倒台,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包括血脉相连的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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