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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燕北归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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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易小柔在厨房守着药炉,火苗一跳一跳。年轻镖师喝了药,又昏睡过去。她添了把柴,盯着火光出神。 “还没睡?” 声音从门口传来。易小柔抬头,燕北归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总镖头。” “叫我燕叔。”燕北归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你爹当年就这么叫。” 易小柔没接话。燕北归拔开酒塞,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喝点?” “我不喝酒。” “你爹也不喝。”燕北归笑了笑,收回酒葫芦,“但后来他喝。在剑阁那晚,他喝了一整坛。然后说,要是我死了,帮我照看妻女。” “你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又喝一口,“但他没死。至少,那晚没死。” 易小柔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剑阁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 “想。” 燕北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七年前,惊蛰。漕帮总舵发英雄帖,召集十八名好手,探剑阁寻宝。帖子上说,阁中有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七十二隐宗。你爹接了,雷震天接了,张屠户接了,我也接了。” “你当时是……” “我?”燕北归笑了,“我当时还不是总镖头,只是个走江湖的剑客。漕帮许我三千两,我就去了。” “去了多少人?” “十八个。活着进去的,十八个。活着出来的,”他顿了顿,“三个。你爹,雷震天,张屠户。” “那你呢?” “我进去晚了。”燕北归说,“我在外面等信号。约定是,如果里面有宝,就放烟花。如果危险,就发响箭。我等了一夜,既没烟花,也没响箭。天亮时,我进去,看见的只有血,和火。” “然后呢?” “然后我在火场里找你爹。找到了,他倒在机关室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玉,浑身是血,但还活着。我背他出来,雷震天和张屠户也出来了。你爹把玉给了雷震天,说:“交给总舵,换我妻女平安。”” “雷震天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说,“但后来,玉丢了。漕帮总舵说没收到,雷震天说交上去了。说不清。再后来,你爹就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我知道,你爹临死前见过三个人。雷震天,张屠户,还有我。” “你?” “对,我。”燕北归看着她,“他最后那晚,找过我。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看着你。我说好。他说,别让你沾江湖。我说尽量。他笑了,说,尽量不够,你得保证。我保证不了。他就走了。” 炉子上的药滚了,噗噗响。易小柔起身,用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 “雷震天说我爹是替他死的。” “可能是。”燕北归说,“你爹那种人,愿意为兄弟死。但他也不傻。他替谁死,得看值不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爹可能没死。” 药罐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易小柔稳住手,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可能没死。”燕北归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砍的那三刀,是给漕帮看的。但你爹的尸首,我没亲眼见。雷震天说烧了,骨灰撒运河了。可我问过漕帮的火工,那几天没人烧尸。” “那我爹……” “不知道。”燕北归说,“我也在找。找了七年,没找到。所以这次雷震天让你来拿紫檀匣,我也好奇。匣子里是什么?为什么他非要不可?为什么又偏偏派你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燕北归看着她,“他在试探。试探你,也试探我。看看你爹的女儿,知不知道些什么。看看我,会不会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对你特别关照。” “你会吗?” “会。”燕北归说,“所以我让你上车,让你做饭,让你活着到现在。但我也在看你。看你像不像你爹,看你会不会变成他。” “变成他不好吗?” “不好。”燕北归说,“他死了。你想死吗?” 易小柔没说话。她把药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晾着。 “那半块玉,还在吗?” “不在了。”燕北归说,“丢了七年了。但我怀疑,它根本没丢。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在等时机。等另一半玉出现,合二为一,打开剑阁真正的秘藏。” “什么是真正的秘藏?” “不知道。”燕北归说,“可能是玉玺,可能是兵符,可能是武功秘籍。但肯定不止是半块玉那么简单。不然不会死那么多人。” 年轻镖师在里屋**了一声。易小柔端起药碗,走进去。燕北归跟着。 她扶起年轻镖师,一勺一勺喂药。年轻镖师昏沉中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帕擦掉。 “你心软。”燕北归在门口说,“你爹也心软。心软的人,在江湖活不长。” “那什么样的人活得长?” “心硬的人。”燕北归说,“比如雷震天。比如我。” “你心硬吗?” “硬。”燕北归说,“不硬的话,我活不到今天。但你爹说过,心太硬,容易碎。所以他在刀上刻了个“柔”字。说刚柔并济,才能长久。” “刀?”易小柔转头,“什么刀?” “断水刀。”燕北归说,“你爹的刀。刀身上刻着一个“柔”字。他说,这是他给你取的名字,也是他这辈子没学会的道理。” 易小柔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爹的断刀上,确实有“柔·刚”两个字。柔是爹刻的,刚是后补的。 “刀呢?”燕北归问,“还在吗?” “在。”易小柔说,“但断了。” “怎么断的?” “不知道。我爹死后,刀就在箱子里,断的。”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刀断,人亡。这是老话。但刀断了,人也许还活着。” 喂完药,易小柔出来。燕北归还站在门口。 “今晚的话,别跟任何人说。”他说,“尤其是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一个是你债主,一个是你叔伯,但他们都有秘密。你的命,得自己攥着。”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你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爹怎么死的,你娘为什么病,你为什么欠债——都是别人说的。你得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江湖上,真话少,假话多。半真半假的话,最多。” “比如?” “比如雷震天说他杀了你爹。可能是真,可能是假。比如张屠户说他护你十年。可能是恩,可能是谋。比如我说我在找你爹。可能是情,可能是局。” 易小柔看着他。“那你呢?你是真是假?” “我?”燕北归笑了,“我半真半假。我找你爹是真,我护你是真。但我让你上这趟镖,也有我的目的。我要看看,雷震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也要看看,你值不值得你爹托付。” “什么目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天过无锡。那里是青龙会的地盘。他们也会想要这个匣子。你机灵点,见势不对,就躲。保命要紧。” “青龙会是什么?” “一个组织。”燕北归说,“比漕帮大,比镖局狠。他们要的东西,很少失手。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收拾了药碗,洗净。然后回到地铺,躺下。脑子里全是燕北归的话。 爹可能没死。 刀断,人也许还活着。 半真半假的话。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包袱里的断刀。冰冷的铁,粗糙的断口。 如果爹没死,他在哪儿? 如果爹死了,谁杀的?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 她没动,呼吸均匀。 窗纸被捅了个小洞,一根竹管伸进来。淡淡的白烟飘出,带着甜味。 迷香。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张屠户给的毒针盒。打开,捏出一根。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无声。黑衣,蒙面,手里拿着短刀。 那人走到地铺边,蹲下,伸手要探她鼻息。 就是现在。 易小柔猛地睁眼,毒针扎出,正中那人手腕。黑衣人低呼一声,短刀落地。她翻身而起,另一只手抄起药罐,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陶罐碎裂,药汁四溅。黑衣人晃了晃,没倒,反手一掌拍来。她侧身躲过,顺手抓起地上的柴刀,劈过去。 黑衣人退了两步,转身要跑。但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刀已出鞘。 “什么人!” 黑衣人一脚踢翻凳子,借力从窗户又翻出去。老陈追出去,外面传来打斗声,很短,然后一声闷哼。 易小柔握紧柴刀,走到门口。院子里,黑衣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老陈的刀。老陈正蹲下,扯开对方面巾。 是个陌生脸,三十来岁,嘴角流血,已经死了。 “死了。”老陈拔刀,在尸体上擦干净,“你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放下柴刀,“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陈检查尸体,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巴掌大,刻着条青龙。“青龙会的探子。” “他来找什么?” “找你。”老陈站起身,看着她,“或者找你身上的东西。你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没有。”易小柔说,“只有几件衣裳,一把刀。” “刀给我看看。” 易小柔从包袱里拿出杀鱼刀。老陈接过,看了看,又还给她。“普通的杀鱼刀。那他们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老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今晚我守在这儿。你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谢陈叔。” “别谢我。”老陈在门口坐下,刀横在膝上,“燕总镖头交代了,你活着到苏州。我得保你活着。” 易小柔躺回地铺,但睡不着了。她看着门口老陈的背影,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青龙会。又是一个新名字。 她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小铁盒。毒针还剩十一根。她又摸到雷震天给的蒙汗药,张屠户给的金疮药,漕帮的木牌,燕北归给的木牌。 身上东西越来越多,命却越来越悬。 天亮时,老陈叫她起身。尸体已经处理了,院子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 做早饭,吃饭,装车。镖师们没人提昨晚的事,但眼神都多看了她几眼。 出发前,燕北归把她叫到一边。 “昨晚的事,老陈跟我说了。” “嗯。” “青龙会盯上你了。”燕北归说,“或者,盯上你代表的东西。雷震天的外甥女,易水寒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够他们动手了。” “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燕北归说,“杀鱼,做饭,少说话。别的,有我。” 车队上路。今天天气阴沉,要下雨的样子。路更颠了,易小柔坐在车辕上,看着两旁田野后退。 中午时,下起了雨。不大,但密。油布盖上镖车,镖师们披上蓑衣。易小柔缩在车辕下,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滴。 老陈递给她一块干粮。 “吃。” “谢谢。” “昨晚的事,”老陈说,“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让燕总镖头知道,我用刀杀了人。” “为什么?” “他不喜欢杀人。”老陈啃着干粮,“能活捉就活捉,能放就放。但我昨晚没忍住。那人要杀你,我就杀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陈顿了顿,“但他是青龙会的人。青龙会的人,杀了就杀了,不冤。” “青龙会到底是什么?” “一个江湖组织。”老陈说,“三十年前就有了,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杀人,绑票,走私,什么都做。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漕帮都要让他们三分。” “他们也要紫檀匣?” “可能。”老陈说,“这趟镖,太多人想要。青龙会,漕帮,可能还有官府。我们这二十个人,是夹在中间的肉。” 雨下大了。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易小柔看着前面的镖车,燕北归骑在马上,挺直着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但他没动。 她突然想起爹。 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雨里赶路,在夜里提防,在刀尖上讨生活? 然后死了。 或者,没死。 傍晚,到无锡。住进城里的镖局分舵。这次的院子更小,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和两个杂役睡通铺。 她刚放下包袱,就有人敲门。 是分舵的管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 “小易是吧?燕总镖头让你去他房里一趟。” “现在?” “现在。” 她跟着管事,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后院一间上房。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燕北归在灯下看地图,桌上摆着几封信。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 她坐下。 燕北归放下地图,看着她。“今晚,你睡这儿。” “什么?” “你睡这儿。”燕北归重复,“我睡外面。青龙会的人混进分舵了,老陈杀了三个,跑了一个。你的房间不安全。” “那陈叔他们……” “他们能自保。”燕北归说,“你不行。你还没杀过人,没经历过追杀。今晚,我守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爹。”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一条命。剑阁那晚,他替我挡了一箭。不然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 易小柔沉默。 “别多想。”燕北归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我睡这儿,你睡床。天亮就出发。明天到苏州,交了镖,你就自由了。雷震天那边,我会去说。” “说什么?” “说你不是这块料,让他换个还法。”燕北归躺下,面朝墙,“睡吧。” 易小柔坐在床边,没动。油灯的光昏黄,照着燕北归的背影。这个名震江湖的剑客,此刻像个普通的疲惫旅人。 “燕叔。”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做什么?” “活着。”燕北归说,“好好地活着,离江湖远远的。嫁人,生子,老死在床上。这是他最大的愿望。” “可我在江湖里了。” “那就出去。”燕北归翻过身,看着她,“拿了匣子,还给雷震天。债清了,带你娘离开扬州。去南方,去海边,去哪都行。别回头。” “那你呢?” “我?”燕北归笑了,“我在江湖里太久了,出不去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手上还没沾血。来得及。” 易小柔躺下,盖上被子。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 “燕叔。” “又怎么了?” “谢谢你。” “睡吧。” 她闭上眼。窗外的雨声小了,滴滴答答。燕北归的呼吸很均匀,似乎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手边,剑在鞘里,随时能出。 这一夜很长。 天亮时,雨停了。燕北归已经起身,在擦剑。见她醒来,说:“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就走。今天午时到苏州。” “嗯。” 她起身,叠好被子。出门时,燕北归叫住她。 “小柔。” 她回头。 “记住,”燕北归说,“江湖很大,但你很小。保重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晨光刺眼。院子里,镖师们已经在装车。老陈看见她,点了点头。 一切如常。 但易小柔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生火,切菜。动作机械,脑子里却想着燕北归的话。 活着。离江湖远远的。 可江湖,已经在她身上了。 她的手,摸到怀里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爹,你在哪儿? 她摇摇头,把米倒进锅里。水滚起来,蒸汽腾腾。 今天,到苏州。 今天,拿匣子。 今天,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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