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紫檀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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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苏州。 城门在望时,老陈忽然勒马,抬手。车队停下。 “怎么了?”燕北归策马上前。 “不对劲。”老陈指着城门,“平时这个时候,城门口至少两队兵丁盘查。今天只有四个,还都在阴凉处打盹。” 燕北归眯眼看了看。“绕道,走西门。” “西门要多走十里。” “十里比埋伏强。” 车队调头,拐进岔路。路窄,两旁是稻田,水光粼粼。易小柔坐在车辕上,手按着包袱。离苏州越近,心跳越快。 雷震天在等匣子。 娘在等药。 债在等人还。 车忽然又停了。这次停得急,她差点摔下去。老陈低声说:“趴下!” 她立刻缩进车底。耳边响起破空声,箭矢如雨,钉在车板上。惨叫声,马嘶声,刀剑出鞘声。 “护车!”燕北归的声音。 打斗声瞬间爆发。易小柔从车底缝隙往外看,至少三十个黑衣人从稻田里冲出,刀光闪闪。镖师们围成圈,但人数劣势,很快有两人倒下。 老陈守在第三辆车旁,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血溅在他脸上。“小易!待在车底!” 她没动。手伸进怀里,摸到毒针盒。打开,捏出三根。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冲向第三辆车。老陈被两人缠住,分身乏术。黑衣人掀开车帘,伸手要抓里面的箱子。 就是现在。 易小柔从车底滚出,毒针甩出。两根扎在黑衣人背上,一根扎在腿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她趁机爬起,抓起地上掉落的刀,劈过去。 刀很沉,她双手握柄,用尽全力。刀砍在黑衣人肩头,卡在骨缝里。黑衣人惨叫,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 剧痛。她倒飞出去,撞在车轮上,眼前发黑。但没松手,刀还握着,从黑衣人肩头拔出来,带出一蓬血。 黑衣人踉跄后退,被老陈一刀结果。 “你……”老陈看着她,眼神复杂,“会杀人?” “不会。”她喘着气,胸口疼得厉害,“但不想死。”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了十二个,跑了几个。镖师死了四个,伤六个。燕北归的剑在滴血,他走到第三辆车前,检查箱子。 “货没事。” 然后走到易小柔面前,蹲下。“伤哪儿了?” “胸口。”她按着伤处,呼吸都疼。 燕北归撕开她衣襟。胸口一片青紫,肿得老高。“骨头没断,内伤。老陈,拿金疮药。” 老陈递过药瓶。燕北归倒出药粉,敷在她伤处。药粉清凉,疼痛稍减。 “你为什么出手?”他问。 “他要抢车。” “你知道车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拼命?”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欠你人情。” 燕北归笑了,很淡。“你爹也这样。倔。”他扶她起来,“上车。马上到苏州,到了再说。” 车队继续前行。伤员简单包扎,死者用草席裹了,放在最后一辆车上。气氛沉重,没人说话。 申时,进苏州城。长风镖局苏州分舵是个大院子,三进三出。车进后院,卸货。燕北归亲自监督,箱子搬进库房,上锁,贴封条。 易小柔被安排到厢房休息。大夫来看过,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她喝了,躺下。胸口还是疼,但能忍。 黄昏时,有人敲门。 是燕北归。他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喝点。” “谢谢。” “今晚子时,库房。”燕北归说,“你要的匣子,在第三个箱子里。我支开守卫,给你一炷香时间。拿不拿得到,看你自己。” 易小柔坐起身。“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燕北归说,“是看戏。我想看看,雷震天到底要这匣子干什么。也看看,你拿到匣子后,会怎么做。” “你不怕我拿了就跑?” “你跑不了。”燕北归笑了笑,“苏州城里,一半是长风镖局的人。你出了这个门,三步就有人跟。但我可以让你“意外”拿到匣子,然后“意外”逃脱。前提是,你得开得了锁。” “我能开。” “那就好。”燕北归走到门口,“子时,库房后窗。记住,一炷香。” 他走了。 易小柔躺回去,盯着屋顶。胸口隐隐作痛,脑子却异常清醒。 子时。一炷香。紫檀匣。 她闭上眼,回忆雷震天给的图纸。七窍锁,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应该够了。 戌时,她起身,换上夜行衣——张屠户给的男装,深灰色,不起眼。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铁丝别在腰带内侧。最后,把爹的断刀用布裹了,绑在小腿上。 推门,没人。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打更声远远传来。她贴着墙根走,躲过两拨巡逻的镖师,来到库房后院。 库房是独立的小院,有围墙。后窗果然开着条缝。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轻轻推开,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箱子堆了半屋子,第三个箱子在墙角,用蓝布盖着——跟雷震天说的一样。 她掀开蓝布。箱子是檀木的,三尺长,两尺宽,一尺高。锁在正面,巴掌大,青铜铸,刻着云纹。正是七窍锁。 她从腰带里抽出铁丝,深吸口气,凑近锁孔。 第一下,插。铁丝探进去,碰到第一个簧·片。 第二下,挑。轻轻往上挑,簧·片弹开。 第三下,转。手腕微旋,铁丝绕过第二个机关。 第四下,勾。勾住第三个簧·片,往左带。 第五下,顶。顶开第四个卡扣。 第六下,拉。慢慢往外拉,铁丝绷紧。 第七下—— “咔哒。” 锁开了。 她轻轻掀开箱盖。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一尺见方,雕着云纹。匣子没上锁,只用一个铜扣扣着。 她拿起匣子,掂了掂,不重。打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匣底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封信,火漆封口。信封上没字。 她拿起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字迹潦草,但她认得——是爹的笔迹。 她的手开始抖。爹的信。爹还活着?或者,是生前留下的?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她立刻把信塞回信封,放进怀里,合上空匣,放回箱子,盖好蓝布。然后闪到窗边,准备翻出去。 但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燕北归。 “拿到了?”他问。 “嗯。” “空的?” “嗯。” 燕北归笑了。“果然。雷震天要的不是匣子,是匣子里的信。信上说什么?” “不知道。”易小柔说,“我没看。” “撒谎。”燕北归摇头,“你手在抖。信上写什么,告诉我。不然你出不去。” 易小柔盯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燕北归的眼神变了。“张屠户……” “你认识?” “认识。”燕北归说,“他也是剑阁出来的人。但没想到,玉在他那儿。更没想到,你爹会把线索留给你。” “这不是留给我。”易小柔说,“是留给雷震天。但他让我来拿,所以现在,线索在我这儿。” “你打算怎么做?” “回扬州,拿玉,交给雷震天,还债。”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问清楚,我爹到底在哪儿。”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走吧。后门有匹马,给你备好了。出城往北,别回头。” “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我想看看,玉重现江湖,会掀起什么风浪。”燕北归说,“也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走吧。” 易小柔翻出窗户,往后门跑。果然有匹马拴在那儿,普通的棕马,鞍上挂着个水囊和干粮袋。她上马,一抖缰绳,马冲出去。 出后巷,上街道。夜已深,街上没人。她打马狂奔,城门在望。 守城兵丁拦住。“这么晚,出城何事?” “急事。”她亮出漕帮木牌。 兵丁看了看,挥手。“开城门!” 门开一条缝,她策马冲出。出城三里,才放慢速度。回头,苏州城已成一片黑影。 胸口又开始疼。她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爹的字。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不现身?如果死了,这信是什么时候留的? 她收起信,继续赶路。马是良驹,脚程快。天蒙蒙亮时,已过无锡。她在路边茶棚歇脚,喂马,自己啃干粮。 茶棚老板是个老头,一边烧水一边唠叨。 “姑娘这是赶夜路?不安全啊。昨天听说,长风镖局在苏州城外遇袭,死了好几个人。” “是吗?”易小柔低头喝水。 “是啊。说是抢什么宝贝,没抢到。唉,这世道……” 她吃完,上马继续走。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投宿。胸口伤好了些,但淤青未散。每晚睡前,她都把信拿出来看一遍,然后贴身藏好。 第四天,回扬州。 进城时是午后。鱼市正热闹,她牵着马走过,没人注意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张家肉铺关着门,案板收进去了。 她绕到后巷,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 屋里很暗,有股血腥味。她心头一紧,抽出刀,慢慢走进去。 堂屋里,张屠户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把刀,血已经凝固。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死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在抖,刀在抖。 案板在墙角,倒扣着。她走过去,掀开。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层灰。但灰上有痕迹,是个方印,一尺见方——正是放玉的大小。 玉被拿走了。在张屠户死之前,或者之后。 谁杀的?谁拿的? 她蹲下,检查尸体。刀是普通的杀猪刀,但握柄上有血手印,不是张屠户的——他的手在椅边垂着,干净。伤口从下往上刺入,很深,一刀毙命。杀人者个子不高,力气不小。 她站起身,在屋里翻找。柜子,箱子,床底。什么也没有。没有玉,没有信,没有线索。 只有死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是雷震天的手下,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看见尸体,愣了下。然后看见她,眼神一厉。“你杀的?” “不是。”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玉。” “玉呢?” “不见了。” 瘦高个盯着她,手按在刀柄上。“雷爷让你拿匣子,你拿了吗?” “拿了。空的。” “空的?”瘦高个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匣子里只有一封信,说玉在这儿。”她指着案板,“但现在玉不见了,人死了。” 瘦高个走到尸体旁,检查伤口。“刀是张屠户自己的。熟人作案,趁其不备。”他看向易小柔,“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 “看见什么人没有?” “没有。”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走。雷爷要见你。” “我娘呢?” “布庄。完好无损。” 她跟着瘦高个出门,重新锁好。鱼市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肉铺关门,更没人知道里面有个死人。 布庄二楼,雷震天在喝茶。看见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 “匣子呢?” “在苏州,没带回来。” “信呢?” 她掏出信,递过去。雷震天接过,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张屠户死了。”她说。 “我知道。” “你杀的?” “不是。”雷震天把信放在桌上,“我要玉,不要他的命。杀他没用。” “那是谁?” “不知道。”雷震天看着她,“但玉肯定被人拿走了。能在你之前拿到,说明有人知道信的内容。谁知道信的内容?” “我,你,燕北归。” “燕北归……”雷震天沉吟,“他放你走的?” “是。” “为什么?” “他说想看风浪。” 雷震天笑了,很冷。“那就让他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玉在张屠户手里七年,他谁也没告诉。连我都瞒着。但他留了信给你爹,你爹又留了信在匣子里。绕这么大圈子,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爹不信任何人。”雷震天转身,“他不信我,不信张屠户,不信燕北归。所以他设了这个局。玉在张屠户那儿,但只有你知道。现在玉丢了,你的线索断了。但杀张屠户的人,肯定也在找玉。他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线索。”雷震天走回桌前,“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哪儿也别去。等鱼上钩。” “我娘呢?” “在隔壁,睡着了。”雷震天说,“你放心,她没事。但玉找不到,你俩都有事。” 易小柔握紧拳头。“你到底要玉干什么?” “那本来就是我漕帮的东西。”雷震天说,“七年前,你爹从剑阁带出来,交给我,我交给总舵。后来丢了。总舵要我找回来,找了七年。现在有线索了,不能断。” “玉有什么用?” “不知道。”雷震天说,“但总舵要,我就得找。就像我要匣子,你就得拿。江湖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门外有人敲门。瘦高个进来,低声说:“雷爷,青龙会的人进城了。” “多少人?” “十几个。住进悦来客栈了。” 雷震天点点头。“盯着。别打草惊蛇。” 瘦高个退下。 “青龙会也来了。”雷震天看向易小柔,“这下热闹了。扬州城,要起风了。” 易小柔坐着没动。胸口又开始疼,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爹的玉。 张屠户的死。 青龙会。 燕北归的话。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累了就去歇着。”雷震天说,“隔壁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晚上别出门,白天也别走远。等。”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找到玉吗?” 雷震天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不会希望你掺和进来。但你已经进来了,就回不去了。找到玉,活下去。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推门出去。隔壁房间很干净,床铺整洁。她躺下,盯着天花板。 爹,你到底在哪儿? 玉,到底在哪儿?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小腿上绑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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