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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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朗博恩的午后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金色。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太热了,热得连书都看不进去。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玛丽站在门口。 玛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垫着书才能够到桌面的小女孩了。她穿着浅色的夏裙,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被太阳晒出的薄红。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些厚,鼓鼓囊囊的。 “父亲。”她走进来,在书桌对面坐下。 班纳特先生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挑了挑眉毛。 “有事?”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班纳特先生打开信封,里面不是银行存单,而是一叠文件——埃杰顿出版社的结算单、几张银行汇票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这是……” “这些年攒的。”玛丽说,“都在舅舅那儿。您和他一起做受托人。” 班纳特先生当然明白“受托人”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儿。 那些汇票上的收款人,写的是爱德华·加德纳先生——玛丽的舅舅,他在伦敦做生意,有银行账户,有社会信誉。加德纳以自己的名义接收这些钱,存在银行,但有一份信托契约明确写着:这笔钱的实际所有人是玛丽·班纳特,收益归她终身所有,丈夫无权干涉。 他继续往后翻。 清单最后,是一个总数。 四万三千七百镑。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想怎么用?”他问。 玛丽坐直了身体。 “我想买一座庄园。”她说。 班纳特先生没有惊讶。他知道这个女儿迟早会说出这句话。 “什么样的庄园?” “不用太大。”玛丽说,“能在伦敦外围郊区,离城市不远,但又够安静。可以作为……未来的退路。”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退路。 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想靠婚姻,不想靠任何人。意味着她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回去。 “你想过怎么买吗?”他问,“用谁的名义?” “就用信托。”玛丽说,“您和舅舅做受托人,出面购买。收益归我终身所有,我死后按我的遗嘱分配。丈夫无权染指。”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想得很周全。” 玛丽没说话。 班纳特先生又拿起那些存单,看了一会儿。 “太靠近伦敦的庄园,”他说,“都在贵族手里。不容易买。就算有人愿意卖,价格也会高得离谱。你这些钱……” 他顿了顿。 “够吗?”玛丽问。 “够。”班纳特先生说,“但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不如选稍远一些的,比如赫特福德郡,或者萨里郡那边。离伦敦一天车程,安静,便宜,还能买大一点。” 玛丽想了想,点了点头。 “听您的。”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你不怕我骗你?” “您不会。” 班纳特先生没再说什么。 “我想给简和莉齐添妆。”她说,“每人一千镑。等她们结婚的时候,可以带过去。”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一千镑。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普通乡绅家女儿嫁妆的十倍。简和伊丽莎白如果带着一千镑嫁妆出嫁,整个麦里屯的太太们都会嫉妒得发疯。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玛丽说,“她们对我好,我也想对她们好。”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基蒂和莉迪亚。”玛丽继续说,“她们还小,但我也会给她们留一份。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我想先给她们请一个家庭教师。” 班纳特先生挑起了眉毛。 “家庭教师?” “嗯。”玛丽说,“威尔逊小姐走后,她们就没人管了。莉迪亚越来越……她需要有人约束。基蒂跟着她学,也好不到哪去。如果现在不管,将来……” 她没说下去。 但班纳特先生懂她的意思。 将来,莉迪亚会变成原著里那个莉迪亚。轻浮,荒唐,最后跟着威克姆私奔,毁掉自己和全家的名声。 玛丽不想让那一切发生。 “你想请什么样的?”他问。 “严格一点的。”玛丽说,“像威尔逊小姐那样的。能教她们读书,也能管住她们的言行。”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不少钱。” “我知道。”玛丽说,“我出。”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当年威尔逊小姐走的时候,你才九岁。你站在门口,冲她鞠躬。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玛丽愣了一下。 “您记得?” “记得。”班纳特先生说,“一辈子都记得。” 玛丽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叠存单上,落在那厚厚的一万五千镑上。 “父亲。” “嗯?” “谢谢您。”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谢我什么?” “谢您……”玛丽顿了顿,“谢您从一开始就相信我。”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的。 和当年威尔逊小姐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一样温热。 那天夜里,玛丽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庄园。信托。姐妹的嫁妆。莉迪亚的家庭教师。 这些都想好了。 但还有别的。 她闭上眼睛,那些念头就像萤火虫一样,一个一个亮起来。 她想办一所学校。 不是那种教女孩跳舞、弹琴、绣花的淑女学校——那种学校已经够多了。她想办的,是一所真正的学校。教阅读,教写作,教算术,教历史,教地理。教那些威尔逊小姐教过她的东西。 教那些——让一个女孩知道自己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的东西。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懂了——那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整个世界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威尔逊小姐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但如果有更多人帮她呢? 如果那些像威尔逊小姐一样的女人,不必一个人扛着呢? 如果她们可以聚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扶持,一起教书,一起生活,一起变老呢? 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说出来。 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这里。在脑子里,在心里,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一遍一遍地亮起来。 --- 第二天早上,玛丽下楼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已经在书房里了。 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玛丽点点头。 “想了很多事。”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书,靠回椅背,等着她说。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父亲,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办一所学校。”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学校?” “嗯。”玛丽说,“不是那种教跳舞弹琴的淑女学校。是真正的学校。教读书,教写字,教算术,教历史。教那些……让女孩能靠自己的脑子活下去的东西。”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难。”玛丽继续说,“要租房子,要请老师,要招学生。要有很多钱,要有很多精力,要有很多……耐心。” 她顿了顿。 “但我有几年时间。” “几年?” “嗯。那时候,我的书应该还在卖,钱还会继续进来。我可以先攒着,慢慢找地方,慢慢规划。等准备好了,就开始。”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为什么要做这个?” 玛丽想了想。 “因为威尔逊小姐。”她说,“因为她教会我的那些东西。因为她走的时候,那个笑容。因为……”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因为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相信这个。”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越来越不像我的女儿了。” 玛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女儿们,”班纳特先生指了指门外,“简只想着诗和爱情,伊丽莎白只想着看书和吵架,基蒂和莉迪亚只想着跳舞和军官。只有你……” 他顿了顿。 “只有你,想着怎么改变别人的命运。” 玛丽低下头,没说话。 班纳特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威尔逊小姐要是知道了,”他说,“会很高兴的。”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阳光正好。 --- 那天下午,玛丽坐在树丛里的那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田野。 这是她从小待的地方。现在她手里握着四万多英镑的存单,脑子里装着一个学校。 她想起那本《为女权辩护》。 另一个玛丽在书里写道:“你们不是第一个感到愤怒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每多一个人愤怒,每多一个人发声,那个“总有一天”就会更近一步。” 那个“总有一天”,她等到了吗? 还没有。 但也许,正在来的路上。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想起她站在窗前讲课的样子,想起她写的“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想起她临走时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的。 如果有一天,她办起了那所学校,她要请威尔逊小姐来教书。 如果威尔逊小姐还在的话。 如果她还愿意的话。 玛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转过身,往回走。 还有四年。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 那天晚上,玛丽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想用这笔钱,开一所学校。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女孩,有机会知道自己不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让她们有机会,成为自己。”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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