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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海瑞:赵云甫,我错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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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饭是一天两顿。 早上一顿,傍晚一顿。稀粥配咸菜,偶尔有半块馒头,硬得能砸死老鼠。海瑞被关在诏狱东侧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不见天光,白天黑夜全靠走廊尽头那盏油灯分辨。 油灯亮着,就是白天。油灯灭了,就是夜里。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来问话,甚至没有人来骂他。锦衣卫把他扔进来之后,就再没管过他。每天只有送饭的狱卒会出现——一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姓刘,瘸了一条腿,据说是早年在诏狱里被犯人踹伤的,后来就只能干送饭的活儿。 刘狱卒把食盒从铁栏底下的缝隙里推进来。 海瑞坐在稻草堆上,没动。 他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第一天送来的粥动了两口,后面的全没碰。不是绝食,是吃不下。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又不吃?” 刘狱卒蹲在栏杆外面,歪着头往里看。 海瑞没应声。 “海大人,您好歹吃两口。死也得吃饱了再死,这是规矩。” 海瑞抬了一下头。牢房里光线昏暗,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胡茬扎在下巴上乱蓬蓬的一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什么时候?” 刘狱卒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杀我。” 海瑞的嗓音平静得出奇,问这句话的口气跟问今天吃什么没有区别。 刘狱卒咧了一下嘴,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表情。 “杀您?您想得倒美。” 海瑞没接话。 刘狱卒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瘸腿那边借了墙壁的力,站得歪歪斜斜的。 “海大人,您是不知道外头的事吧?” “我不需要知道。” “您不想知道,我也得跟您说说。”刘狱卒扶着墙,往栏杆上靠了靠,把声音压下来。“您现在排不上号。” 海瑞的眉毛动了一下。 “排不上号?” “您以为您是诏狱里最大的那条鱼?”刘狱卒伸出一根手指,往走廊深处指了指。“昨天夜里又进来一位。比您的品阶高得多——高得没边了。” 海瑞坐直了身子。 “谁?” 刘狱卒凑近了铁栏杆,声音压到嗓子眼里。 “赵宁。内阁次辅。赵阁老。” 海瑞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慢慢僵的,是一瞬间——从肩膀到脊背到双手,整个人定在稻草堆上,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刘狱卒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赵宁赵云甫。嘉靖朝最年轻的阁老。前天夜里从御前被锦衣卫直接押过来的。这事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 海瑞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怎……怎么会?” 他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哑得厉害,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赵宁因什么下狱?” 刘狱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更接近于一种看热闹之余的些许不忍。 “因您啊,海大人。” 海瑞的手在膝盖上抖了。 “因我?” “东厂和镇抚司的人查出来了——您上疏之前,赵阁老派了人去浙江,照顾您的家眷。送了粮食,送了布匹,还安排了人手看护。”刘狱卒搓了搓手指头,“您说巧不巧,偏偏赶在您上疏的节骨眼上。越查越深,陈公公亲自定的调子——说这是事先串通。” 海瑞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撑在身侧的稻草上,指头陷进干草里,关节一根一根地绷起来。 串通。 这两个字钉在他脑子里,把那道他以为早已想清楚了的疏,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上疏之前想过无数种后果。 廷杖。下狱。斩首。弃市。 全想过。全不怕。他买了棺材,写了遗书,把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什么事情都托付给了好友王用汲。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赵宁。 “海大人?”刘狱卒看他脸色不对,“您怎么了?” 海瑞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翻搅着一些旧事——很旧的事,旧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他记得赵宁说过一句话。 ——“刚峰兄,你的家眷我来安排。你只管做你的事。” 他当时信了。 后来呢? 后来赵宁升了官,进了京,入了阁。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又快又稳。而他海瑞还是那个海瑞,从淳安知县调进京做了个户部主事,六品的芝麻官,在京城官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看着赵宁变了。 ——不,他觉得赵宁变了。 赵宁开始跟徐阶周旋,跟各派势力维持那些他看不懂也不想看的平衡。赵宁讲究手段,讲究时机,讲究“度”。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精准到海瑞觉得膈应。 他海刚峰做事只看对错,不看利弊。赵宁做事先看利弊,再论对错。 两个人走不到一条路上。 所以他上疏之前,把家眷的事托给了王用汲,没有找赵宁。 他信不过赵宁了。 一个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人,一个在嘉靖面前能笑得出来的人——这样的人说“我来安排你的家眷”,到底有几分真? 海瑞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稻草上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沾着灰和污泥。 赵宁没有变。 赵宁那句话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赵宁确确实实派了人去浙江,照顾了他海瑞的妻儿老母。在他决定去死的时候,赵宁在替他收拾活人的烂摊子。 他没找赵宁。 赵宁找了他。 而他——把赵宁拖进了诏狱。 “海大人?”刘狱卒又喊了一声,“您别想不开——” 海瑞从稻草堆上起来了。 动作很慢。他先是双膝跪定,然后直起上身,转向西面。 刘狱卒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海大人,您这是……” 海瑞对着西面的墙壁,缓缓俯下身去。 额头触地。 “砰”的一声,闷而重。 刘狱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海瑞直起身,又俯下去。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额头磕在牢房的石砖地上,发出实实在在的响动。 “云甫——” 他第一次在诏狱里发出了真正的声音,不是问话,不是回答,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裂痕的两个字。 “我错怪你了。” 第三下。石砖上有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连累你了。” 刘狱卒站在栏杆外面,嘴张着,忘了关上。他在诏狱里送了十几年的饭,见过嚎啕大哭的,见过破口大骂的,见过浑身哆嗦求饶的——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人跪在牢房里,朝着墙壁磕头,磕得额头开裂。 走廊尽头的油灯晃了一下。 海瑞的额头抵在石砖上,没有再抬起来。 他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来。嘴唇贴着冰凉的地面,气息打在石头上又弹回来,溅了满脸。 ——我买了棺材,写了遗书,以为自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可我豁出去的只是自己的命。 ——云甫的前程和命,我算过吗? 没算过。 一天都没算过。 他海刚峰自诩天下第一直臣,敢骂天子,敢骂百官,可他连一个朋友的处境都没想过。他觉得赵宁变了,觉得赵宁沾了权力的腥气,觉得赵宁不再是浙江那个跟他月下说话的年轻人—— 可赵宁派人去了浙江。 在他最瞧不上赵宁的时候,赵宁在替他养家。 刘狱卒蹲下身子,透过栏杆缝隙看着牢房里跪着的人。 半晌,他叹了口气。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走廊里安静下来。海瑞的额头还贴在石砖上,一动不动。 血从额角渗出来,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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