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荧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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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记忆系统重启。
时间:公元前170万年
地点:非洲大陆
万物本无色,是光给了万物颜色。世上本没有光,上帝说:“要有光。”光便普照大地。
光为山谷涂上绿色,人们习以为常,认为山谷应该是绿色。光为海洋涂上蓝色,人们习惯海是蓝色。光偶尔把一切涂成橘红色,美就出现了。
树是橘红色,岩石是橘红色,海是橘红色,山涧流水是橘红色。也有光涂不到的地方,涂不到的地方就是黑色。
夕阳在一颗鼻子形状的岩石一侧投下肥大的阴影。一只色彩斑斓的大鬣蜥扭摆着臃肿的身体,慢吞吞地翻过阴影,爬上鼻梁。它在追逐最后一缕阳光,它分叉的长舌头吞吞吐吐,舔舐夕阳的余温,岩石的余温令肚皮倍感舒适,暖着五脏六腑,小肠蠕动。光在下移,事物的影子在拉长,光的温度明显在降低。鬣蜥的血液也在跟着冷却,思维和行动都变得迟钝。再过一会儿,它就要钻进腐烂的树叶堆里美美地睡觉去了。蜥蜴喜欢光,渴望光,讨厌阴暗,又离不开阴暗,越是冷血越需要光的温暖,而光明总要落幕,幸好光明总要归来。但这只鬣蜥等不到光明再次降临了,因为灌木丛后有一双贪婪的眼睛窥视它好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饿坏了,但他懂得要想捉住猎物就要付出比猎物更多耐心的道理。
鬣蜥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就像两只陀螺,可以转向任意角度,想要接近它并非那么容易,但眼下这只鬣蜥正在享受最后一缕阳光,享受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
是时候了,一柄由剑鱼的吻、藤蔓和树杈组成的标枪飞出灌木丛。剑鱼的吻来自一条搁浅的剑鱼,经过多日风干、打磨,十分锋利。这柄标枪曾刺穿一头野猪崽子,从脊背斜刺进去,从腹部贯穿出来,刺穿一只鬣蜥自然不在话下。爬行动物生命力都十分顽强,鬣蜥更是如此。如果是沙土地,鬣蜥很可能被钉在地上,但再锋利的剑鱼吻也不可能扎进坚硬的岩石。鬣蜥连疼带吓,拖着扎进后背的标枪飞快地逃走了,速度奇快,再也不见晒太阳时慢吞吞的样子。猎手没打算追,他知道追也追不上,况且几天没有进食,双腿无力,而且刚刚受伤的鬣蜥攻击性极强。他并不担心鬣蜥会逃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待,等他觉得鬣蜥跑不动了,藏在某个角落奄奄一息的时候,再寻着血迹找到并彻底了结它。血液的轨迹东一头西一头,说明猎物慌不择路。果然,血迹线沥沥拉拉,到一丛齐腰深的草稞子断掉了。猎手知道,它就藏在里面。猎手慢慢分拨开草丛,他发现标枪的枪柄在节奏缓慢的晃动,那是呼吸的节奏,从频率和幅度来看,鬣蜥应该已经气若游丝。猎手猛地握住枪柄,向下摁,枪尖陷入泥土,来自枪杆的笃笃抖动传递至掌心,脚下杂草翻腾,那是猎物在做垂死挣扎。猎手两眼通红、肌肉紧绷,一点也不敢松劲。抖动由剧烈渐至衰弱,终于停止了。猎手拖着鬣蜥的尾巴把它拖出草丛,探脚尖试试探探地捅了捅鬣蜥肥硕的肚侧,一动不动。这才放心地拔出标枪,用指尖蘸了蘸枪尖的血,揩在自己黝黑锃亮的额头和脸颊上。新鲜猎物的血液能为狩猎者带来好运气,这是部族的狩猎传统,虽然这个部族已经凋零得算不上一个部族。部族繁盛时期能够狩猎长毛象,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围着长毛象的尸体转圈、手舞足蹈,围坐在长毛象四周大快朵颐,多热闹、多幸福!然而一场天降怪病夺走了一切。现在,整个部族只剩下他一个像样的猎手,可是一个人的力量连一头成年野猪都对付不了,如何肩负起繁衍壮大种族的重任?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决饿肚子问题吧。
猎人猫腰攥住鬣蜥短粗的后腿,想要把它架到肩上,扛回洞穴。没想到就在他抓住鬣蜥的后腿向起提的一刹那,鬣蜥猛地翻身,一口叼住猎人的小臂。慌乱中猎人奋力甩动胳膊,鬣蜥被甩飞出去,重重撞上一颗树干后又摔到地上,灰白肚皮朝天,长舌头耷拉在外,这次应该是彻底死透了,狡猾的鬣蜥刚刚憋了最后一口气,就为了报复。猎人检查一下伤口,牙齿叨出的几个小洞向外渗着血,不严重,也就没当回事。不成想伤口不见痊愈,反而在一天天恶化。第一天还只是红肿、瘙痒。第二天,伤口周围开始出现淤青,奇痒难耐,越挠越痒,越痒就越想挠,挠起皮,挠出血,伤口由点扩散成片。第三天,整条小臂开始溃烂化脓,阵痛袭来,血管啵啵跳动,疼痛取代痒。随着伤口大面积溃烂,猎手开始发起高烧,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一张红色的脸、一张绿色的脸、一张黄色的脸、一张青色的脸、一张蓝色的脸,五张脸围成一圈,九只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笼罩在死亡晦气中的脸,眼神中有焦急、有疼惜、有不知所措。红色的脸皱纹最多,皮肤松垂,是唯一的母性长者;青色的脸最大,同样爬满皱纹,但不下垂,皱纹紧缩,干干巴巴,附着出骷髅的轮廓,是唯一的父性长者;绿脸和蓝脸是年轻的女性,因为缺乏营养,皮肤暗哑无光,她俩主要负责采摘野果和挖掘一些富含淀粉的植物块茎,偶尔也参与打猎。当然,繁衍的重任也离不开她们;黄色的脸最小,是部族经历那场怪病之后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疾病夺走他的一只眼睛,他是死去族长的儿子,所以得到了最好的救治和草药资源,其他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猎手现在成了维系部族的根与唯一希望。他如果死了,部族也就彻底完蛋了,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无比焦虑。
五张脸的颜色很不稳定,脸与脸的边界出现重影,颜色与颜色重叠,互相融合,相互晕染,渐渐地,竟合为一个模糊的整体,颜色含含糊糊混做一团,像被一团雾包着。猎手搞不清是自己的眼睛在聚焦,还是那团雾在消散,眼前清晰明了起来,合在一起的五张脸竟变成一整具硕大的蜥蜴头颅,红绿黄青蓝五种颜色色彩艳丽,疙里疙瘩,九只鼓凸的小圆眼陀螺般转动,鼻孔喷出腥冷的气息,黑红分叉的大长信子吞吞吐吐,拉着粘丝……
猎人爆发一声惨叫,身体抽搐几下,晕死过去。
“父!那是您吗?”
连接者看到洞口出现荧光人形,或者人形荧光。人形挡住洞口投进来的一部分光,拉出一道长长的的影子,仿佛附着在洞壁的幽灵。独眼男孩第一个发现了洞壁上的影子,顺着影子,捯藤蔓一样捯见站在洞口的荧光人。他吓坏了,吓得光张嘴发不出声音。很快其他人注意到男孩的异常,捯着独眼盯着的方向,也都发现了荧光人,荧光人的出现吓坏了围着猎人哭哭啼啼的人们。
荧光人缓缓向洞内走来,所过之处,荧光照亮青苔,阴森森、冷飕飕。人们拥挤在一起向后退缩,洞很浅,退不了几步便贴到洞壁。人们抱在一起,挤在一起,用哆嗦安抚着对方的哆嗦。还好,荧光人在猎手身旁站定,不再向前。
“是我。”
“您的身体……?”
“那是氯气防护层,对外界细菌有很好的隔绝作用。”
“氯气?氯气不是一种剧毒气体吗?”
“是的,所以不能让它进入呼吸道。”
“可是您是怎么做到让气体聚拢,不不,这个词不够准确,让我想想,该用什么词呢?附着?对,附着到您的周身,而且不飘不散的呢?”
“防护服配备微重力吸附系统,这是一项十分陈旧的技术了。”
连接者似懂非懂地继续往下看。
只见父在猎手身旁蹲下来,像是在为他检查伤情。几分钟过后,父抬起泛着荧光的手,抚摸猎手受伤的小臂,来回抚摸,这样的动作大概持续了三五分钟。那五人蜷缩在一处,即紧张又好奇地观察着一切。他们不知道荧光人要干嘛?也没人敢站出来阻止。荧光人终于停止动作,站起身,低头,似乎注视了猎人几秒,看不见眼睛,只能根据垂头的姿势判断他是在看着他。然后荧光人抬起头,转向人们,人们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够确定他就是在看向自己。人们更加奋力地向后缩,像是要缩进石壁里去。荧光人并没有朝惶惶不安的人们走过去,而是转身走向洞口,走出洞口,拐弯,不见了。还是没人敢动,九只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生怕那个浑身荧光的怪物折返回来,直到幽幽地一声**,才将几人紧张的快要崩断的注意力拉回到伤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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