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逐一缉拿的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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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禁军都督府与中央都督府不断补充将士的同时,此前七月十五日大朝会下发的缉拿刘健、李东阳、谢迁、刘文泰等人的诏令,也是终于传到了地方。
河南府的知府,是在八月初二收到消息的。
知府周凤坐在衙门的签押房里,手里捧着那份黄绫诏书,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东西的分量太重了。
他做官二十多年,经手的公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措辞——不是“着即查办”,不是“务获解京”,而是“如有走漏一人,则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
这是连坐。
朝廷对地方官用连坐,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
周凤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放下诏书,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门外的差役推门进来,看到知府大人脸色铁青,吓得腿都软了。
“去,请河南卫指挥使来,就说有朝廷紧急军务,请他立刻到府衙议事,不得有片刻延误。”
差役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周凤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份诏书上。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刘健——洛阳人,弘治朝首辅,天子顾命大臣,权倾朝野十几年的人物。就是去年,他路过河南府的时候,自己还带着全府官员到城外迎接,点头哈腰,鞍前马后。
而现在,他要去抓刘健的九族。
周凤苦笑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他想起弘治八年,刘健第一次以礼部右侍郎的身份入阁参预机务,那时候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
刘家在洛阳是大族,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出了不少举人、贡生,但做到内阁首辅的,刘健是头一个。
那时候他还在陕西做知县,离得远,只在邸报上看到消息。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刘家这下子要飞黄腾达了。
果然,接下来的十年里,刘健的官越做越大,刘家的势力也越来越大。
刘健的两个弟弟——刘倬、刘侨——都在洛阳经营家业,族中的子弟遍布河南、陕西两省的官场。
刘家在洛阳城外占了上千顷的土地,建了十几座庄园,养了几百家佃户,排场比王府都不差。
刘家的家奴在洛阳城里横着走,没有人敢惹。
去年有个百姓告刘家的家奴强占了他的田产,他批了一个“查”字,结果当天下午就有人来“劝”他——说刘首辅在朝中正得圣眷,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查不下去了。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些人全部抓起来。
周凤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嘴角扯出一丝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不多时,河南卫指挥使陈锐到了。
陈锐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面容粗犷,穿着一件半旧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刀,步伐沉稳有力。
他走进签押房的时候,铠甲上的铁叶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衙门里格外刺耳。
“周大人,什么事这么急?”陈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周凤没有说话,将桌上的诏书递了过去。
陈锐接过诏书,展开来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到后来,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这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的意思。”周凤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名单上的人,九族全部缉拿,一个不许放过,走漏一人,以你我家族子嗣一人抵命。”
陈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
“我这就去调兵。”陈锐将诏书还给周凤,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周凤叫住了他,“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陈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周凤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墙上挂着的洛阳城防图,铺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城门到街道,从街道到坊巷,从坊巷到刘家大宅的位置。
“刘家在洛阳城里有三处大宅,城外有十几处庄园。城里这三处,你带兵去围。城外那些庄园,我派人去。同时动手,不能让他们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刘家的家奴不少,有些是江湖上招来的亡命之徒,可能会拒捕。你的人做好准备,该动手就动手,不要犹豫。但如果能活捉就活捉,陛下的旨意是缉拿,不是就地正法。”
陈锐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我明白了,周大人放心,刘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锐转身大步走出了签押房,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衙门外。
周凤站在签押房里,负手看着墙上那幅城防图。
图上标注着洛阳城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巷、每一处重要建筑。
他的目光落在城东南的那片区域——那里标注着“刘府”两个字,周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坊巷和商铺。
刘家在洛阳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深厚。刘健的曾祖父刘绍祖在元末曾任顺德路总管,后来携家避乱至洛阳,从此刘家就在洛阳扎下了根。
到刘健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
他知道,今天过后,洛阳城就要变天了。
当天夜里,亥时三刻。
洛阳城已经沉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数着这个城市最后几个时辰的安宁。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挂在天上,洒下些许清冷的光。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打烊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刘家大宅坐落在洛阳城东南的崇义坊,占地三十余亩,五进五出的院落,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刘府”两个大字,据说是弘治皇帝亲笔所书。
当年先帝赐这块匾的时候,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
皇帝给一个大臣的府邸题字,这是何等的荣耀!
刘家的人为此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全城的百姓都去吃,不要钱。
此刻,那块金匾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
宅子四周的街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兵。
河南卫的兵。
陈锐亲自带队,两千精兵,分成四队,从四个方向将刘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
前门一队,后门一队,左墙一队,右墙一队。
每队都有弓箭手压阵,每队都有刀斧手待命,每队都有火把照明。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兵士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两千个人站在那里,像两千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只有火把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丧钟。
陈锐站在前门,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死死地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文官——河南府的通判,姓王,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手里捧着一本名册。
那名册是府衙的户房连夜整理出来的,上面写着刘健九族所有人的名字、住址、与刘健的关系,密密麻麻,足有几十页。
王通判的手在发抖,名册在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大人,”陈锐压低声音,“名单上的人,都在里面吗?”
王通判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回陈指挥,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在。刘健的胞弟刘倬、刘侨住在城外的庄园里,已经派人去了。”
“城里的这三处宅子,住的是刘健的长子、次子、三子三家,还有一些族中的近亲。”
陈锐点了点头,目光从大门上移开,扫过四周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周围的百姓早就被衙役们疏散了,有的大声敲门通知,有的翻墙进去叫醒,有的直接踹开门把还在睡觉的人从床上拖起来。
那些百姓被赶出家门,站在更远的街口,裹着衣裳,缩着脖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低声议论,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那些兵士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谁也不想试试那把刀快不快。
“刘家豢养的家奴不少。”陈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名单上写了,有上百人。这些人里有些是江湖上招来的亡命之徒,手里有功夫,万一拒捕……”
“陛下的旨意是缉拿。”王通判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能活捉就活捉,实在不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实在不行,刀枪无眼。
陈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举起来,朝前猛地一挥。
“动手!”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三百精兵同时动了起来。
前门的兵士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朝那两扇朱漆大门猛地撞去。“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两扇大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后的影壁上绘着一幅巨大的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画工精细,色彩艳丽。
但兵士们没有看那幅画,他们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沉重的声响,像是在擂鼓。
“不许动!全部不许动!”
“奉旨拿人!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不许抬头!”
喊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屋顶上栖息的乌鸦。
那些黑色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发出“嘎嘎”的叫声,在夜空中盘旋着,像是在为这座府邸唱挽歌。
刘家的人从睡梦中被惊醒。
前院的正房里,刘健的三子刘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惨白。
他今年三十出头,体态微胖,面容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态。
外面传来的嘈杂声让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揉着眼睛,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外面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来人!”
门外依然没有回应。
刘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顾不上穿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
院子里站满了兵士,黑压压的一片,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房的台阶下。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容,那一张张面孔冷峻而陌生,没有一丝表情,像是从同一副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刘杰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差点摔倒。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完了,完了,全完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刘府!我父亲是内阁首辅!”
没有人回答。
几个兵士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裤裆湿了一片——他吓得尿了裤子。
“你们不能抓我!我父亲是顾命大臣!是先帝托付的重臣!”他拼命地挣扎着,肥硕的身体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后!我要——啊!”
一声惨叫。
一个兵士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弯着腰,蜷缩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闭嘴。”那个兵士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奉旨拿人,再多说一个字,把你舌头割了。”
刘杰不敢再说话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滩烂泥。
前院里,刘健的孙子们、女眷们被从各自的房间里拖出来,哭成一团。
她们穿着中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有的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此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体面。
刘健的原配王氏已经过世了,继室张氏还活着。
张氏今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被两个兵士架着从后院里拖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是刘杰的生母,也是刘家现在辈分最高的女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刘家完了。
陈锐站在前院的影壁前面,看着这一切,压低声音道:
“王大人,城外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通判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名册,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但还是稳住了自己,声音低沉:“还没有,但应该快了。周大人亲自带人去了刘倬的庄园,带了二百衙役和民壮,应该不会出问题。”
陈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院子里那些被押出来的人身上。
院子里的空地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其中刘健的儿子刘杰被兵士们押在前排,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身上穿着中衣,脚上没穿鞋,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浑身发抖。
他的身后是刘健的孙子们,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两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蜷缩着,浑身发抖,不时发出微弱的哭声。
再后面,是刘健的女眷们,哭成一团,有人已经哭得晕了过去,被人架着才没有倒下去,有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孩子的啼哭声在夜空中格外响亮。
最后面,是刘家的家奴们。那些平日里在洛阳城里横着走的家奴,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膀,浑身发抖。
他们当中有些人是跟着刘家几十年的老人,从刘健的父亲那一辈就在刘家当差。
他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在刘家当差,以为自己背后有刘家这座大靠山,在洛阳城里可以横着走。
但此刻,他们和刘家的主子们站在一起,是刘家的财产之一。
朝廷查抄刘家九族,他们是“家仆奴婢”,也在缉拿之列。
陈锐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去,点一下人数,和名单上对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副将应了一声,接过王通判手里的名册,带着几个兵士开始点数。
一个、两个、三个……兵士们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点一个就在名册上划一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经。
点完之后,副将走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少了几个。”
陈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少了谁?”
“刘健的胞弟刘倬、刘侨不在——周大人那边应该已经抓了。”
“还有刘健的一个庶出的女儿,嫁到了城外,名单上写的是她夫家的地址,已经派人去了。”
“另外,有几个家奴不在,可能是今天出门了,没有回来。已经派人去搜了,应该跑不远。”
陈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用力,刀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加派人手,全城搜捕。”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城门已经封了,他们跑不出去,今晚必须全部抓到,一个都不能少。”
“是。”副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
陈锐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是城里的其他人家,刘健的族人们。
他想起了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刘健的叔伯兄弟、堂兄堂弟、侄子外甥,还有他们的妻妾儿女、家仆奴婢,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这一夜,整个洛阳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遭殃。
就在洛阳城被火把和哭喊声填满的这个夜晚,远在千里之外的浙江绍兴府余姚县,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余姚知县叶禄站在谢家大宅的门前,手里捧着名册,脸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余姚做了六年知县,和谢家打了六年的交道。
谢家在余姚是大族中的大族,世代书香,出过好几个进士、举人。
谢迁的父亲谢恩做过光禄寺珍馐署丞,谢迁本人更是做到内阁次辅,权倾朝野。
叶禄记得自己刚来余姚上任的时候,第一个来拜访他的就是谢家的人。
不是谢迁本人,是谢迁的弟弟谢迪,带着一大车礼物——绍兴酒、丝绸、茶叶,还有一千两银子。
“叶大人,”谢迪笑眯眯地说,“我兄长在朝中任次辅,还望大人以后多多关照。”
叶禄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那车礼物不是来“求关照”的,是来“打招呼”的。
谢家在余姚经营了几代人,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个知县要是在余姚想做点什么事,得先过谢家这一关。
于是他收了礼物,也收了那颗想要在余姚大干一场的心。
接下来的六年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谢家的事情从不过问。
谢家占了多少田,他不查;谢家的家奴打了人,他不问;谢家的子弟犯了法,他不判。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做到致仕,以为这样就可以全身而退。
他错了。
此刻他站在谢家大宅门前,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微咸的海腥味,拂过他的面庞,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朝廷的诏书就揣在他怀里,那上面写着——“如有走漏一人,则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
他有三个儿子,长子二十六岁,次子二十二岁,幼子才十四岁。
他的长子去年刚成亲,儿媳妇是隔壁县一个秀才的女儿,人很贤惠,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
他的次子今年秋天要参加乡试,文章写得不错,先生说有希望中举。
他的幼子还在读书,每天背《论语》,背得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如果谢家走漏了一人,他的三个儿子就要死一个。
叶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他的面庞,带着一丝凉意,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和那份押着他全家性命的诏书。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的、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儿。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县丞点了点头。
“动手。”
县丞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事利落,接手了这个差事后就没有合过眼。
他连夜把名册上的名单整理了好几遍,生怕漏掉一个。
此刻听到知县大人的命令,当即举起手中的红灯笼,在夜空中划了三圈。
那是动手的信号。
大宅四周的黑暗中,早就埋伏好的衙役和卫所兵士同时冲了出来。
他们举着火把,手持刀枪,从四面八方涌向谢家大宅,像是一片从地下冒出来的灰色的潮水。
谢家大宅的朱漆大门被撞开的那一刻,火光涌进去,照亮了门后的影壁。
影壁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四明山的景色,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笔法细腻,意境深远。
据说是谢迁亲自画的,他在朝中做官的时候,想家了,就画了这幅画,让人送回老家,挂在门厅里,每次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
此刻,那幅画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山峦和云雾都像是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谢家的人从睡梦中被惊醒,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屋顶上栖息的鸟雀。
谢迁的长子谢正被从正房里拖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他是弘治十七年的进士,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后辈,老师和同窗都看好他,说他将来一定能入阁拜相,继承他父亲的衣钵。
“你们不能抓我!”他挣扎着,拼命地想要挣脱兵士的手,“我是朝廷进士!你们没有权力抓我!”
一个兵士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弯下腰,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妻子从房间里冲出来,扑在他身上,哭着对兵士们喊:“你们要抓就抓我!放过他!放过他!”
没有人理会她。
几个兵士上前,将她也拖了起来。她的中衣在拉扯中被撕破了一角,露出白皙的肩膀,在火光中白得刺眼。
她顾不上去遮,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谢迁的次子谢丕被从书房里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谢丕是谢迁的次子,弘治十八年的探花,也就是今年才刚刚金榜题名,授翰林院编修。
他在今年三月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为一甲第三名,整个余姚城都轰动了。
谢家出了一个状元——不对,是探花,但探花也是天大的荣耀,多少人家几辈子都出不来一个。
谢家为他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全城的百姓都去吃,不要钱。
此刻他正在书房里读书,他喜欢在夜里读书,说是夜里安静,思绪清晰。
此刻他正在读《春秋》,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在书页上批了一行字——“兄弟阋墙,祸起萧墙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合上书,兵士们就冲了进来。
他被两个兵士架着胳膊往外拖,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墨汁洒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黑色的印记。
他的书桌被撞翻了,书页散落一地,在火把的光芒中,那一行批注格外刺眼——“兄弟阋墙,祸起萧墙之内。”
谢丕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任由兵士们将他拖出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书页,盯着自己写下的那行批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谢迁的三子谢豆、四子谢亘、五子谢至、六子谢垚,也被从各自的房间里拖了出来。
这一幕,和洛阳城里的刘家大宅、福建福州府的张敷华家、湖广武昌府的刘大夏家、浙江金华府的刘文泰家、江西南昌府的闵珪家、浙江湖州府的杨守随家,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火把照亮了一个又一个深宅大院,哭喊声从一个又一个府县传来。
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家族,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那些曾经以为有先帝的恩宠就可以为所欲为的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
他们的九族,正在被人从一张张床上拖起来,从一扇扇门里押出来,从一座座深宅大院里赶出来。
皇帝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他们头上,是落在他们九族的头上。
一刀下去,不是一个人的生死,是一个家族的存亡。不是一个人的荣辱,是一个姓氏的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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