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等人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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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酒店套房里的光线,比中午柔和不少。 落地窗外,湘江水面泛着灰白的光,像一面还没擦干净的镜子。 窗帘没有拉。 整片阳光透过玻璃落进屋里,铺在地毯上,一大片暖金色。 日头偏西,光线沉下来,位置低了许多。 许天佑坐在长沙发上。 后背微微弓着,上衣脱了,搭在一旁沙发扶手。 他垂着头,不看任何人。 暖光落在裸露的背脊。 从后颈一路延到腰线,浮着一层浅红色纹路。颜色不深,像是从皮肉底下慢慢透出来。 仔细分辨,能看清枝蔓的轮廓。自两侧肩胛骨向下蜿蜒,一节一节,像缠绕的藤,又像蛰伏的细蛇。日光扫过纹路,浮起一层极淡的暗光。 他看不见背上这些东西。 只觉得皮肤底下持续发凉,像是贴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燕舟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静静盯着纹路看了一阵。 直起身。 “桃花蛊。强行催生爱慕,无视本心,属于强控蛊。” 许惊蛰靠在窗边,手机早已锁屏。 他抬眼扫过许天佑的后背。 “所以那个白衣女人,就是他要爱的。” 许多金坐在另一侧椅子,身子往前倾,视线牢牢落在那些纹路上面。 “这个下蛊的还真是牛,让他爱上鬼。” 话音落下,他又察觉措辞不妥,连忙补上一句。 “不是,我是说——这也太缺德了,要爱也爱个活人吧。” 许星河坐在许天佑身侧,听完许多金的话,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倒是替他挑上了。” “我没挑,”许多金说,“我就是觉得,二哥眼光不至于差到那份上。” 许天佑依旧低着头,闷声开口。 “……我听得见。” 许多金瞬间闭紧嘴巴。许惊蛰偏过头,嘴角轻轻动了动,又强行压平。 许惊蛰开口追问。 “他什么时候中招的?” 燕舟走回茶几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随手放下。 “可以查一下他这段时间去哪、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推测什么时候开始异常的。” 他抬眼望向垂头沉默的许天佑。 “他应该还记得是哪天晚上。” 许天佑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饭局。剧组那个饭局。我那天晚上喝了茶,那个女人给我续了一杯。” 许多金“啧”了一声。 “茶你也敢喝?不认识的人递的东西你也敢接?” 许天佑没有应声。许星河看向许多金。 “你现在说晚了。” “我就是感慨一下。”许多金往后靠了靠,“你们说,她递茶的时候是不是还问了一句“许先生,您喝杯茶”——然后就倒了?” 许惊蛰:“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在分析作案手法嘛。”许多金说。 许四海一直站在靠近玄关的位置,安静旁观。听完许天佑的叙述,往前踏出一步。 “他怎样才能恢复正常。” 许柚柚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轻轻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一旁的春晚。 春晚还穿着那件干净的薄毛衣,双手放在膝盖,指节泛白。 睡醒没多久,人还有些发懵,客厅里所有对话,她都清晰听在耳里。 许柚柚开口:“春小姐,你先进卧室等一下。” 春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走进卧室。房门合上,留一道细细的缝隙。 客厅只剩下许柚柚、燕舟,还有许家兄弟。 许惊蛰望着许天佑背上尚未褪尽的纹路,沉默片刻。 “要是不管它,会怎么样。” 燕舟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等他真爱上鬼了,就回不来了。” 许多金:“……那现在管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燕舟说,“但你们别出声。” 许惊蛰不再说话。许多金也安静下来。许星河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位置留给燕舟。许四海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从许天佑背脊,慢慢移到燕舟手上。 房间静了。 窗外日光还铺在地毯上,没人再留意光影变化。 燕舟把袖子卷到小臂。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咬开皮肤。暗红血珠慢慢渗出来,聚成小小的一粒。 他蹲到许天佑面前,将那滴血,轻轻抵在许天佑右手腕的红绳上。 血珠碰到绳身的一瞬间。 沉寂的红绳骤然像活过来一般,细密收紧,紧贴皮肉,勒出一道浅浅红痕。 许天佑身子猛地绷紧。整个人在沙发上微微弹起。双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脖颈向后仰,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有阴寒之物,正从背脊深处被硬生生向外拖拽。 他用力咬住下唇。额头青筋浮起,细密冷汗顺着太阳穴往外渗。 脊背狠狠弓成一张紧绷的弓。剧痛顺着骨头缝钻进来,一阵接着一阵。像一根极细的银针,顺着脊椎,一寸一寸缓慢刮过。 许星河坐在旁边,手掌悬空停在许天佑后背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五指张开,随时想去搀扶,却不知道该怎么出手。 他看着弟弟强忍疼痛的模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许惊蛰上前半步,想要扶住许天佑肩膀。 许四海及时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头。力道不大,刚好拦住他。 “别碰他,还没完。” 许惊蛰停在原地,没有后退,站在一旁垂眼望着。 许多金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倾。手里佛珠攥得很紧,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盯着许天佑背上明暗交替跳动的纹路,嘴唇轻轻蠕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看见了。 许天佑手腕红绳下方,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挪动。 不是血管正常搏动。一道轮廓微微凸起,细长,如同小虫,在皮下缓慢爬行。 自手腕内侧,一点点向上游走,沿着小臂内侧绕过肘弯,最终停在肱二头肌位置,不再移动。 凸起那一段颜色暗红,比周遭肤色深重许多,像是一截深埋在皮肉里的枯枝。 许惊蛰压低声线。 “在动。” 房间太过安静,这句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金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半寸,很快稳住不动。许星河视线牢牢锁在那处凸起,没有偏移。 燕舟垂眸盯着皮下异动,指尖悬空,没有触碰皮肤。 “出来了。” 许四海立刻问道:“怎么让它出来。” 燕舟抬手,从茶几拿起一把小巧的剪刀。 许柚柚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像是早就提前备好。 许惊蛰瞥见剪刀的瞬间,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时候准备的,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燕舟捏着剪刀,刀尖对准那块皮肉。日光下短暂停顿半秒,没有犹豫,轻轻划开一道极浅的小口。 伤口不深,细小血珠慢慢渗出来。几乎同一时间,一道细小的暗红色物体,自伤口里缓缓探出头。 细得像一缕丝线,顶端只比发丝粗一点。它轻轻扭动,试探外界的空气。 许多金喉结狠狠滚动一圈,攥紧佛珠,自始至终没有闭眼。 片刻之后。 那道暗红蛊身完整滑出,稳稳落进燕舟摊开的掌心。 只有半截小指长短,纤细,带着韧性。通体暗红,表层裹着一层薄黏液,日光下折射细碎亮光。它在掌心轻轻蜷了一下,随即静止不动。 持续不断的痛感骤然消散。许天佑浑身脱力,向后软软靠在沙发靠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许星河悬了许久的手,终于轻轻落下,搭在许天佑肩头。不用力,只是稳稳放着,无声确认他还撑得住。 许惊蛰往后退一步,靠回窗台,垂眸看向茶几。 许多金松开攥佛珠的手。掌心被勒出深深的印子。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再望向许天佑。 许四海收回手,站在几步开外静静观望。 燕舟垂眸看着掌心蛊虫,另一只手拿起空茶杯,将蛊虫放进去,杯口朝下扣在茶几表面。 蛊身在杯底微微蠕动一下,再次安静下来。 许多金向后靠向椅背。 “……就这个?” “它醒了还会动,”燕舟说,“别碰杯子。” 他收回手,扫了一眼许天佑手腕已经慢慢愈合的细小伤口,没有再多言语。 许柚柚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那条留缝的房门。 春晚端正坐在床沿,听见动静立刻抬眼看过来。 “出来吧。” 春晚走出卧室,目光快速扫过客厅。 许天佑靠着沙发,肩上搭着外套。脸色依旧发白,不再是方才痛苦紧绷的模样。茶几多出一只倒扣的茶杯。 视线落向客厅靠墙处。 白衣女人静静立在那里。身形淡了一大截,像隔着一层浓雾。轮廓模糊,衣摆边缘虚虚散开。 春晚站在客厅中央。 没有像昨晚那样发抖。安静观望许久,开口。 “她不会再靠近我了,对吧。” 语气平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舟拉好衣袖,站在茶几一旁。 “不会。她现在没有力气。” 春晚重新望向那道虚影,声音压得更低。 “那她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燕舟说:“等有人来接她。” 许柚柚说:“大家都自个回房间,没事的。” 许惊蛰站在窗边看向外面。许四海和许多金伸手,把许天佑拉扯了起来。许星河和许清河跟着往外走。 等大家都陆续离开,房间慢慢归于沉寂。 客厅里只剩下许柚柚和燕舟两个人。 燕舟从茶几下方拿出一副棋盘,摆在两人中间。棋子散落在棋盒里面。 许柚柚伸手捏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角落。落子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湘江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地毯上的日光缓缓褪去,暖金色褪成浅灰,再一点点沉作暗色。 漫长的等待过后。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不急,不促。 整整三下,随后静止。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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