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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李师长,看在党国的面子上拉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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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大战开打的消息传来时,李宇轩正蹲在南京城外看德国顾问训他的兵。操场上一片尘土飞扬,德国顾问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口令,他手下的兵跑得跟一群没头苍蝇似的——方向是对的,就是队形怎么都站不齐。 “师座。”戴笠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李宇轩没回头。“什么事?” “开打了。” 李宇轩接过电报看完,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月份刚从鄂东回来,才从旅长升回师长,三月底刚拿到练兵款子,德国顾问到位才半个月,兵还没练明白,又要打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不能让人歇口气? “我去找少东家。” 大队长的官邸在南京城北。李宇轩进去的时候,大队长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面前摊着好几份电报。他抬头看见李宇轩,示意他坐下。 “景诚,什么事?” “少东家,我那个师——德国顾问刚到位,兵还没练明白。能不能让我留在南京,先把部队整训完?” 大队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德国顾问留在南京。你的人,留一半。” 李宇轩愣了一下。“留一半?” “嗯。你挑一半精锐留在南京,跟着德国顾问训练。剩下的你带去前线。”大队长的语气不像在商量,但也不像在下命令,倒像是老板跟老伙计安排活儿,“仗要打,兵也要练。两头不能耽误。” 李宇轩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个师留一半在南京吃德国小灶,另一半跟着他上前线。等仗打完了,两拨人一合,他手里就有了半个德国化的师。 “谢少东家。” 四月上旬,李宇轩带着半个师开赴豫东前线。部队刚到陇海线附近扎下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戴笠就捏着一封电报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跟上回蕲春差不多。 “长官,求援电报。” 李宇轩接过来。发报的是教导第一师师长冯轶裴。电文很短:“职部于陇海线遭阎军优势兵力围攻,情势危急。李师长,看在党国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冯轶裴叩。” 李宇轩看完,把电报放下。“传令,全旅开拔,急行军。” 戴笠愣了一下。“长官,救?” “救。” 谢晋元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抓起墙上的军帽:“我去传令!” 戴笠一把拉住他,转头看着李宇轩,满脸不解:“师座!去年何应钦的人被围,您磨了三天都没动。冯轶裴跟咱们非亲非故,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谢晋元也愣住了,回头看着李宇轩。 李宇轩看了他们俩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何应钦的人是他的私兵,死了跟校长没关系。冯轶裴的教导第一师是校长的命根子。他要是折在这儿,校长能直接从南京飞过来扒了我的皮。” 他顿了顿,看着谢晋元,补充了一句:“当然,友军有难,驰援也是应该的。” 谢晋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戴笠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部队跑了一夜。李宇轩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困。天亮之后,麻烦来了。 头顶传来嗡嗡嗡的声音。李宇轩抬头一看,一架飞机从东边飞过来,飞得很低。不是敌机,是大队长的飞机。中原大战开打之后,大队长把手里为数不多的几架飞机全派上了用场,侦察、投弹、撒传单,偶尔还撒银元。李宇轩在鄂东见识过银元雨,对飞机已经不新鲜了。 飞机飞到他头顶的时候,机舱里探出一个人头,往下扔了个东西。一个纸筒,不大,从天上直直地往下掉。李宇轩抬头看着那个纸筒,脑子里还在想这是什么东西。 纸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咚”的一声砸在了马背上。 马受惊了,人立起来,把李宇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军帽飞出去老远,脸上蹭了一块泥,胳膊也擦破了皮。 戴笠从后面冲上来。“师座!师座您没事吧?” 李宇轩捂着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筒,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架飞机。飞机已经飞远了,机翼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谢晋元从地上捡起纸筒,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念道:“限即刻到。新编第十一师李师长守愚:据报冯轶裴部被围,着你部火速驰援,不得延误。大队长。” 李宇轩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他妈已经在路上了!” 谢晋元和戴笠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李宇轩从谢晋元手里夺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上那架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飞机。“昨天发的电报我已经收到了。今天早上我已经出发了。他还要派飞机来扔手令。扔手令就扔手令,为什么要往我头上扔?” 没人回答。 李宇轩把铁筒往地上一摔。“这是发手令还是投弹?对面阎锡山的兵都没砸到我,校长的飞机把我砸了!” 戴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长官,要不您先包扎一下?” “包什么包!”李宇轩指着自己的头,“这是校长的亲笔手令砸的!全天下有几个师长被校长的亲笔手令砸过脑袋?” 谢晋元和戴笠对视了一眼,都没敢笑。 当天晚上,部队扎营。李宇轩坐在帐篷里,头上顶着一个肿包,军帽戴不上去,只能歪着。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开始写。字歪歪扭扭的,墨洇得到处都是。头上的肿包一突一突地跳,越写越气。 民国十九年四月十二日。豫东。 今日行军,几为东家手令所伤。 纸筒自天而降,擦颅而过,落于马侧。马惊,人倾,帽飞。少东家于千里之外,遥控指挥,视吾等如草芥。冯轶裴来电,言看在党国面上拉兄弟一把,吾当即开拔,星夜驰援,未敢稍歇。少东家犹嫌不足,复遣飞机掷筒催促。掷即掷矣,何至对吾头颅而掷?飞行员岂无目乎?大马之上,活人一尊,竟视而不见? 去岁鄂东,东家以飞机撒银元,吾已觉荒诞不经。今乃知银元尚不致死,纸筒实可杀人。自银元开路至手令砸头,东家之创思层出不穷。再进者,恐将以飞机掷全集矣。 吾从军数载,未伤于敌弹,几死于少东家铁筒之下。异日若战死,讣告当书:李守愚少将,中原大战殉国,死因——为少东家亲笔手令所毙。棺盖难合。 骂毕,心稍舒。头上肿包犹在,此账且记。异日若有不测,此册即吾投名状也。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等打完仗回到南京,他一定要找大队长报销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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