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正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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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轶裴的围解了。李宇轩的新编第十一师在马牧集以东休整了三天。
三天里,北边的炮声没停过。
五月十一日,大队长下了总攻击令。刘峙的第二军团十二个师全压上去了——顾祝同、陈诚、蒋鼎文、熊式辉,全是黄埔的底子。对面是冯玉祥的西北军主力和阎锡山的晋军炮兵,归德方向打成了一锅粥。消息是参谋送来的,戴笠的人从归德前线带回来的情报——他在前几天成立了调查通讯小组,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往各部队渗透了。李宇轩看完情报,在指挥帐里坐了一下午。
他以前觉得自己在打仗。从鄂东到豫南,从豫南到豫东,一路走过来,对面的不是被银元买走,就是被耶稣忽悠瘸了。那是打仗吗?那是收尾。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打仗了。
归德方向撤下来的伤兵,是用火车皮拉的。闷罐车停在铁路边上,车门一拉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李宇轩站在指挥帐门口,离铁路还有二里地,那股味道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伤兵们被抬下来,排在空地上。少胳膊的,少腿的,肚子上裹着绷带往外渗血的。还有烧伤的——晋军的炮火把阵地炸翻了,人被埋在土里,挖出来的时候全身燎泡。
他手底下的团长从伤兵那儿问来了前线的情况。西北军冲锋不喊,桂军喊打喊杀,冯玉祥的杂牌嘴里念阿门,西北军什么都不喊。闷着头往你阵地上冲。你开枪,前面倒一片,后面的人绕过尸体继续冲,眼睛都不眨一下。冲近了就拼刺刀。西北军的刺刀长,刀尖带倒钩,捅进去往外一拉,肠子就带出来了。
李宇轩听完,在指挥帐里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对手——桂军、冯玉祥的杂牌——那些都不叫军阀。那些只是有枪的地方武装。真正的军阀,是西北军这样的:沉默,冷静,不把命当命。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是不把所有人的命当命。当兵的脸上没有表情,因为表情是多余的。喊了也得冲,不喊也得冲,喊了反而费力气。
五月十四日,李宇轩的部队在铁路线附近遭遇了西北军的一支侦察部队。炮声从归德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李宇轩站在指挥帐门口,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阴天。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味道。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人烧焦之后的味道。这股味道顺风飘了二里地,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他站在那儿,胃里翻了一下,压住了。
电话响了。
参谋把话筒递过来。里面是一团团长周济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师长!”话筒里喘得厉害,“狗日的西北军!不要命!”李宇轩把话筒贴紧耳朵。“说。”
“一个连,冲了三回!”周济民的嗓子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喊哑了,每个字都带着粗气,“第一回隔着两百米让我们压下去了,第二回冲到一百米,第三回——”他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咽唾沫的声音,“第三回有个狗日的都爬到战壕边上了!刺刀捅到我副官胸口才给打死!差一寸!就他妈一寸!”
李宇轩握着话筒,没说话。
“咱们伤了七个,死了两个。”周济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老李没了。小山东也没了。”
李宇轩认识老李。江西人,从北伐就跟着他,去年在鄂东还蹲在战壕里跟他一起喝过茶。小山东是去年才补进来的,十九岁,领第一回饷的时候跑来找他,问能不能预支一块银元寄回家。他给了两块。“老李怎么没的?”
“西北军冲第三回的时候,他抱着机枪打,没躲。”周济民的声音有点飘,“一发子弹从锁骨打进去的。打完那波他还坐着,我们以为没事。等抬下来的时候,血已经把军装泡透了。”
话筒里安静了几秒。李宇轩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把阵地守住。”然后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指挥帐里点了煤油灯。李宇轩坐在行军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手不抖,但笔杆子握在手里,比平时沉。
“五月十四日。豫东。晴。”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帐篷布上摇来摇去。
“归德方向打了四天。北风把血腥味吹过来,二里地外都能闻见。人烧焦的味道是甜的。我以前不知道。”
“今天一团接敌。西北军一个连,冲了三回。第三回爬到战壕边上了。周济民的副官差一寸被捅死。一寸。”
他的笔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老李没了。江西人。从北伐跟着我。去年在鄂东,蹲在战壕里跟我一起喝过茶。他喝了一口说,师长,这茶比江西的差远了。我说打完仗请你喝好的。”
“小山东也没了。十九岁。第一回领饷跑来找我,要预支一块大洋寄回家。我给了他两块。他咧嘴笑的时候,牙少了一颗。”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来,把“一颗”两个字晕成了一团。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团墨。然后重新拿起来。
“周济民说老李是抱着机枪被打死的。打完还坐着,抬下来的时候血把军装泡透了。他的烟袋锅子还在我抽屉里。上次落在我这儿,说打完仗再来拿。”
“小山东上次跟我说话,是问我什么时候发饷。”
他翻了一页。
“西北军冲锋不喊。不喊比喊怕人。喊是给自己壮胆,不喊是不用壮了。认了。他们跟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一个样。苦力扛不动了,工头的鞭子抽下来,还得扛。他们冲不动了,督战队的枪顶着后脑勺,还得冲。喊累没用,喊怕也没用。省点力气,多活一秒算一秒。”
“少东家拿银元买对手,是把人命算成钱。冯玉祥拿水管子洗礼,是把人命算成仪式。阎锡山拿炮火犁阵地,是把人命算成铁。算来算去,谁的数字先撑不住谁输。老李和小山东,是两个数字。”
他停了一下。
“放屁。”
“老李是江西人,爱抽旱烟,烟袋锅子还在我抽屉里。小山东十九岁,第一回领饷问我借过钱,咧嘴笑的时候缺一颗牙。”
“不是数字。”
他把笔搁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北边的炮声还在响。
他坐了很久,重新拿起笔,在最后添了一行。
“从今天起,北风里的甜腥气,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那是人烧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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