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们拿着我的钱,我还得谢谢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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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愚蹲在办公室喝茶的时候,越想越不对。窗外走廊里李弥和戴笠正在搬箱子,胡琏蹲在旁边嗑瓜子,谢晋元的小本子又折了一页角。一切都在平稳运转,平稳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套逻辑不是他先说的吗?少东家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还是他的东西。他说完这句话的当天晚上,李弥就拿着这句话当圣旨,跑去跟戴笠说“老大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现在好了,李弥和戴笠拿这句话当护身符,胡琏拿海关免检换了一成干股,谢晋元虽然不拿钱但默默记账——每个人都有份,除了他。不但没份,他们分赃的时候只给他留了一成,还是“留给老大的茶钱”。茶钱。他的东西,他的逻辑,他发明的歪理,他养的小弟,他们拿他的东西去卖,分钱只给他分一成,他还得谢谢他们?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二月初,李守愚从外面回来。上海二月的天又湿又冷,法租界的梧桐枝光秃秃的,黄浦江上的汽笛一声接一声。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见戴笠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腿翘在他的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嘴里还哼着苏州小调。
李守愚站在门口,把军装领口松了松。“戴雨农,你今天最好有天大的好消息。不然今天都不用出这个门。”
戴笠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笑容拿尺子量过,不多不少,精准到毫米。“老大,您回来了。请坐。这是我专门给您准备的椅子——”
“这是我的椅子。”
“对,您的椅子。我只是帮您暖一下。二月的天太冷,椅子凉了对身体不好。”戴笠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毕恭毕敬地双手递过来,“老大,您先看这个。”
李守愚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出货明细——明代民窑瓷若干件、清代字画若干件、乾隆官窑若干件,每一件后面都标注了出手价格和经手渠道,从法租界古董商到卢吴公司,账目清清楚楚。清单最底下是总金额,数字后面跟着四个字:银元,现付。
李守愚看着那个数字——够再扩一两个师,不是团,不是营,是师。他以前在豫东化缘化了大半年才扩了半个师,在东北跟张学良化缘也只搞了两个车皮。现在他的小弟们从他的仓库里拿东西去卖,卖了这么多,只分给他一成茶钱。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雨农,这笔账是谁记的?”
“我记的。”戴笠站得笔直,“每出一件货,我记一笔。出给谁,价格多少,经手人是谁,全部有据可查。”
“谢中民知道吗?”
“谢中民不知道。他自己有一本小本子,记的是仓库的出入库明细。他的本子和我的本子,数据对得上——但我的本子多了价格。他的本子只记货,不记账。”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看着戴笠。“你们分了多少?”
戴笠的额头开始冒汗。“出货是三七分。李弥三,我七。”
“听说胡琏也要了一份?”
“是。胡伯玉拿海关免检换了我们各自让出的部分份额。现在变成了三三三,剩下一成——”
“一成归我。”李守愚替他说完了,“茶钱。你们拿我的东西去卖,分了九成,给我一成,还是茶钱。我还得谢谢你们。”
“老大,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李守愚把清单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雨农,你刚才说今天有最好的好消息。好消息在哪?”
戴笠把手伸到办公桌旁边,拎起一个不起眼的木箱。箱子不大,但拎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臂明显往下沉了一下。
戴笠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金条,在上海二月的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不是银元,是大黄鱼。
“这是第一批。法租界那边还有两箱,走水路,后天到。这批货是独立账——不在李弥的三成之内,不在胡琏的三成之内,不在任何人的分赃比例之内。”
戴笠把手帕掏出来擦了擦额角,又补了一句,“老大,南洋买家那边一共出了三十条大黄鱼。这箱子里是二十条,剩下十条我扣了当渠道费。吴启周要了两条介绍费,法租界仓库的守卫要了一条封口费。净剩十七条,全在这里。账目明细在信封里,您随时可以查。”
李守愚低头看着那箱金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走廊里,李弥正在搬下一口箱子,嘴里哼着小曲,还不知道自己那份副清单已经被人拍了照、存了档、锁进了汇丰银行的保险柜。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把账目明细从头看到尾,忽然笑了。“你这特务头子,算账算得比宋子文还精。宋子文分账分回家,你分账分回我的口袋——扣掉渠道费、介绍费、封口费,净剩十七条,自己一条没留?”他把账本放下,“雨农,你自己那条呢?”
戴笠把手帕塞回口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老大,我对您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留呢?”
李守愚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的座钟咔哒咔哒地走,窗外的霓虹灯把法租界的梧桐枝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戴笠真是个人才。
“雨农,李弥留了副清单防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互防,是最好的共事方式。”
“你留了什么防他?”
戴笠把手帕塞回口袋。“我拍了他的副清单,存了一份在法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他要是翻脸,我把照片拿出来——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勾的编号,他赖不掉。”
李守愚放下茶碗,“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三个把我的钱分了九成,给我一成茶钱,我还得谢谢你们。李弥的那三成,现在还在他手里吗?”
“应该还在。他最近没有大额开销。”
“那好。”李守愚竖起一根手指,“从下个月起,李弥的三成扣一成当仓库损耗——仓库是我的,用我的仓库出货,交仓租,天经地义。
胡琏的三成扣一成当码头管理费——码头是国家的,但海关免检是我的人情,用人情换来的利润,交管理费,理所当然。”
他把目光转向戴笠,“你的三成扣一成当账本工本费——三本账,一本都不能错,错一笔就得重抄,笔墨纸张也是钱。”他靠在椅背上,“剩下的,充公。充公的意思,就是充到我这里。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笔账。我不急着要,一九五零年之前还清就行。”
戴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老大,您这是——刮油?”
“不是刮油。”李守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是代管。少东家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东西是我和弟兄们的,弟兄们拿来的东西还是我的,既然是我的,那分多少、怎么分、什么时候分——”他喝了一口茶,“全是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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