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布衣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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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弥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站起来。他在心里把老大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死后第二天定教师节,花岗岩纪念馆,汉白玉座像,安检排队三鞠躬,瓜子进防弹玻璃展柜,“活在百姓的思想里”刻在墙上。听上去像那么回事。
“老大,那你说,后人写我的教科书,标题叫什么?”
李守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伟大的教育家李弥将军——从刮地皮到为人民服务的转型之路》。
第一课:李弥的童年——在云南边疆的艰苦岁月。第二课:李弥的黄埔时代——革命火种的启蒙。第三课:李弥的上海岁月——在敌后战场上的特殊战线。第四课:李弥的教育思想——有枪无类。
课后习题:结合李弥将军的生平,谈谈你对"评判的标准不是主义,是子弹"这句话的理解。参考答案——A、B、C三个要点,每个要点两分,语言表达一分,共七分。”
李弥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老大,我忽然不想当老师了。”
“为什么?”
“因为死后的排场太大,活着的时候压力也大。我现在蹲在走廊里嗑瓜子,一想到将来纪念馆墙上刻着"李弥将军生前所食最后一颗瓜子",我这颗瓜子不敢嗑了。万一没嗑好,嗑碎了,后人瞻仰的时候解说员指着那几瓣碎瓜子说"这是李弥将军生前最后一嗑,瓜子碎了,他的心也碎了",多不好。”
李守愚端起茶碗。“你现在不想当老师了,但后人会替你当。你死后的事,你已经管不着了。你能管着的,是活着的时候。”
李弥蹲在原地没动,沉默了很久。
“可是假如我真的死了,进了纪念馆,他们献花,可我躺在水晶棺里,什么也听不见。”
李守愚站起身,向外面走去,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水晶棺里的你,会永远年轻,永远纯洁,永远受人尊敬。”
几天后,李弥蹲在剿匪司令部门槛上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停了。他把瓜子皮吐在青石板上,抬头看见外白渡桥那边,黑压压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李守愚正在太师椅上抽烟,头也没抬。“又闹工潮了?”
“嗯。闸北纱厂的。举着木牌子,喊着要"八点钟做工""按月发薪""不许打骂工人"。”
李弥把瓜子揣进布兜,“老大,这是这个月第八回了。上回是邮局的信差,您下去讲了半点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散场没人喊打倒军阀了,都围着您问"上个月扣的慰劳捐,能不能折成米发"。
这一回您要不要也去讲两句?就说"做工的和带兵的,都是为国家出力,名分不同,恩典一样"。”
“不一样。”李守愚把烟抽完最后一口,“学生还能听你讲大道理。工人不听大道理,工人听肚子的道理。你去跟一个一天做十四个钟头、两班倒连轴转、一个月只准歇一天、一个月拿八块大洋的纺纱女工讲"恩典",她拿纺锭砸你脑袋,我都不拦着。”
他走到窗边,撩开蓝布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队伍已经走到了苏州河边,几个穿长衫的学生领头喊口号,后面的工人嗓子都喊哑了,只能举着牌子跟着挪步子,脚步沉得像拴了铅块。
“你看,西洋人的规矩到了咱们中国,没有不变味的。”李守愚放下窗帘,靠在窗框上,“西洋的工人罢了工,厂主得坐下来谈,谈不拢就加工钱减时辰。
咱们的工人罢了工,厂主一个电话打到工部局,巡捕房的水龙头和警棍就来了。打够了,抓够了,工人回去接着上工,时辰照旧,工钱照旧,厂主下个月还能再扣五毛"爱国捐"。唯一变的,是下个月还会有第九回。”
李弥挠了挠头。“那他们还闹个什么劲?在家躺着不好吗?”
“因为除了闹,他们没有别的路走。”李守愚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你让他们去找厂主说理,厂主说"不愿做就滚,上海滩有的是饿肚子的人,过了四十岁你想做我还不要"。
你让他们去市政府告状,门房说"总长不在,改日再来",改日再去,门房说"这事归社会局管",跑到社会局,又说"这事归警察局管"。
你让他们去报馆登文章,报馆的每个字都标着价钱——头版通稿五千大洋,街头号外三千,辩白声明五百。你要是肯出一万,明天全上海都知道你是活菩萨。”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窗台。
“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说话的地方。
只剩两条腿和一张嘴。两条腿走路,一张嘴喊冤。喊完了,挨完打,回去接着被榨干。
这不是西洋的资本主义,这是咱们华夏的规矩——东家住洋房坐汽车,掌柜的喝花酒吃大菜,做工的卖力气换一口饭吃。工钱晚发三天,还得磕头谢恩说"谢谢东家赏饭"。”
李弥缩了缩脖子。“老大,您这话要是传到校长耳朵里——”
“听见了也没事。校长比我明白。”李守愚笑了笑,“他就是靠着江浙的厂主和上海的买办才坐得上这个位子。
他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明天就有人把他的军饷断了。所以他只能骂骂跑掉的汤玉麟,只能喊喊抗日的口号。真让他跟日本人拼命,他不敢。真让他给工人加工钱减时辰,他更不敢。”
他重新撩开窗帘,往楼下扫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看着李弥。
“对了,让雨农多派五十个人混进队伍里盯着。特别是那些走在最前头、喊得最响的。
万一真有一个豁出去的——他女人在纱厂得了痨病,厂主说这是"自己身子弱",一个铜子的医药费都不给,还把她撵了出来。他三个娃,两个饿得站不起来,最小的那个昨天刚因为交不起学费,被学堂的先生赶回来了。他上个月的工钱被工头扣了,说"捐给前线打鬼子了",转头工头就去仙乐斯包了个厅,给他的姨太太过寿。”
李守愚喝了一口茶,茶碗沿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种人,反正横竖都是死。他不敢杀校长,不敢杀宋子文,不敢杀那些躲在法租界洋房里、连大门都不出的洋大人。
他只能杀我。因为我是离他最近的那个。我站在二楼,他扔块砖头就能砸到我。那些真正作孽的人,连窗户都不会开一下。出了事,永远是我们这些在前面挡枪的人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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