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五国城里坐井观天，昏德公还在写诗

苏念攥着那截袖口，指节一下下发紧。 她拿手背抹掉眼泪，腮帮子咬得鼓了起来。 “那两个软骨头后来死在金国了吗？死之前有没有遭报应？” 苏长青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摸到了沙发缝里的遥控器。 “想看？” “想看！” “看完别嫌恶心。” 他拇指按住快进键，墙上的雪地一格格往后跳。 蹄印没了，上京的灯火也没了。 画面停在一片白茫茫的野地上。 一座土城缩在雪里，城墙不高。 门口插着两根光秃秃的旗杆。 苏念吸了下鼻子。 “这是哪儿？比上京还破。” “五国城，今天的黑龙江依兰。” “东北？” “一年有大半年下雪，冬天能冻掉耳朵。” 镜头往城里推，穿过几条土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院子，四面土墙垒得一丈多高。 院里几间矮房，窗户纸早破成了洞。 苏念仰着脖子，顺着墙往上瞅。 “墙这么高，里头的人能看见什么？” “头顶一块天。” 苏长青往沙发里一陷。 “金人就是这个意思，让他们蹲在井底，看一辈子那块天。” 弹幕往上走。 “坐井观天，字面意思。” “关得好！早该这么关！” “零下三十度，那破窗户扛得住？” 院门开了，一个金兵抱着一捆湿柴进来。 他把柴往雪地上一扔，冲矮房里喊了一嗓子。 “昏德公！今天的柴！” 门帘掀开，钻出来一个干瘦老头。 他胡子全白了，后背驼着。 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 苏念眯着眼认了好一会儿。 “这是赵佶？才几年，老成这样了？” “在这儿熬一年，顶南边十年。” 赵佶弯腰去拖柴。 金兵抱着胳膊，靴尖在柴堆上踢了踢。 “省着烧，烧完了冻死你，别来找我要。” “是是，劳烦军爷。” 赵佶点头哈腰，把柴往屋里拖。 苏念哼了一声。 “活该，冻死他。” “冻不死。” 苏长青捏起一颗瓜子。 “他命硬着呢。” 画面一转，矮房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襁褓坐在炕沿上，边拍边哄。 炕角挤着几个小孩。 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会爬。 一个男孩扯着赵佶的衣角，伸手要吃的。 苏念往前凑了凑。 “这些小孩是谁家的？金人也关在这儿？” “他的。” “谁的？” “赵佶的，到这边以后生的。” 苏长青把瓜子剥开了。 苏念张着嘴，没出声。 画面往前快进了一段。 炕上的襁褓换了一个又一个。 院里跑着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 抱孩子的女人也换着脸。 有从汴梁跟来的妃嫔，也有金人赏下来的女人。 苏长青掰着指头。 “八年，六个儿子，八个女儿。” 苏念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抱枕从她怀里滑下去，她都没去捡。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 “他……他在金国当俘虏，女儿老婆被人凌辱，他居然还有心思生了十四个孩子？！” “有心思，也有力气。” “他那些帝姬呢？” “在洗衣院，在金人的帐子里。” 苏长青把瓜子仁丢进嘴里。 “他这边，一个接一个抱新的。”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 她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弹幕炸了。 “卧槽！我三观碎了一地！比刘禅的乐不思蜀还要离谱一万倍！” “这心理素质，简直是畜生级别的！” “刘禅好歹没让老婆闺女被人糟蹋。” “我收回那句冻死他，他压根冻不着。” 苏长青嚼着瓜子仁。 这人在宫里就这样，外头烧成什么样，他关起门照样过日子。 画面又往前跳了几年。 还是那间矮房，窗户上糊了层烂麻布。 风一吹，麻布就鼓起来。 赵佶坐在漏风的土炕上，背弯得快贴着膝盖。 他眼珠上蒙了层白翳，凑到跟前才看得清东西。 炕头摊着一块破布，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 他从灶膛里摸出一截木炭，在布上一笔一笔地写。 手腕抖得厉害，笔锋却一点没软。 苏念凑到墙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念完，她愣了一下。 “写得……还挺好。” 话一出口，她抓起抱枕砸了下自己的腿。 “我怎么还夸上他了！” 苏长青冷哼一声。 “你看，他到死都还是个顶级的文艺青年。” “亡国之痛、妻女之辱，在他眼里，不过是让他写出了一首伤感好词的素材罢了。” 苏念盯着那块破布，没吭声。 赵佶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布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自己笑出了声。 弹幕往上走。 “他还挺满意？？？” “闺女在受罪，他在这儿推敲平仄。” “瘦金体到死没丢，骨头早丢没了。” 苏长青把瓜子壳拢成一堆。 写得再好，这首诗里也没一个字提到那些被他换出去的人。 墙上的光暗下来，又亮了。 院里的雪积到了门槛。 矮房门口挂了块白布，几个孩子跪在雪地里哭。 两个金兵抬着草席出来，席子一头露出一双枯脚。 苏念坐直了。 “死了？” “绍兴五年，一一三五年。” “病死的？” “病了一冬，没撑过开春。” 画面转到城外一处石坑边。 金兵把草席一抖，人滚进了坑里。 什长往坑里泼了半桶油，扔进去一支火把。 火苗窜起来，黑烟直往上翻。 烧到一半，一个老兵捂着鼻子跑过来。 “停停停！别烧了！” “怎么，你还要给他立个坟？” “立什么坟，坑底那摊油都流出来了，烧了多可惜。” 老兵拿木叉把尸身叉起来，甩进边上的水坑。 “拿水一激，油全浮上来，撇干净熬一熬，够点一冬天的灯。” 什长愣了愣，跟着笑起来。 “还是你会过日子。” 苏念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他们……拿他点灯？” “这边缺油。” 苏长青声音很平。 “他在汴梁点了几十年的灯，最后自己熬成了灯油。” 苏念揪着抱枕，指甲把布面掐出了印子。 她想说报应，嘴张开又合上了。 弹幕停了好几秒。 “我说想看报应，没说想看这个……” “艮岳的灯点了一辈子，最后自己成了灯芯。” “太狠了，但我一点都不同情。” 苏念缓过一口气，扭过头。 “赵桓呢？也死在那年？” “他又熬了二十多年。” 苏长青按了一下快进。 画面里换了一座大营，旌旗插得密密麻麻。 一个穿金甲的男人坐在高台上，手里转着马鞭。 苏念指着墙。 “这又是谁？” “完颜亮，金国新皇帝，正憋着劲要打江南。” 台下的空场上，拖出来一个老头。 他头发稀稀拉拉，衣裳破得遮不住膝盖。 金兵一推，他踉跄到了场子中间。 苏念认了半天。 “赵桓？他也成这样了？” “关了快三十年，能站着就不错了。” 苏长青捏着瓜子没剥。 这一个，连写首诗的本事都没有，就剩一条命耗着。 完颜亮拿马鞭指了指场子。 “南朝要跟朕争江山，朕先拿南朝的皇帝祭箭。” “去，骑上马，跑一圈给朕看看。” 金兵把赵桓架上一匹老马，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 老马跌跌撞撞跑起来。 赵桓趴在马背上，两只手抱着马脖子。 台下的金兵哄笑着拉开了弓。 “射马还是射人？” “射人！谁先射中谁领赏！” 弓弦一齐响了。 赵桓从马背上栽下来，后背扎满了箭杆。 他在雪地里爬了两步，嘴里还在喊。 “陛下饶命……罪臣……” 完颜亮把马鞭往台下一甩。 “踩了。” 一队铁骑从营门口冲出来。 马蹄一排排落下去，泥和雪溅起半人高。 苏念别过脸，一只手揪住了她哥的胳膊。 苏长青没动，瓜子在指头间停住了。 最后一匹马跑过去，场子中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完颜亮从高台上站起身，鞭梢指向南边。 “明年开春，朕要在临安城里饮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