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裂痕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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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霆的帖子是三天前送来的。秋月当时捏着那张烫金红帖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捧了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
“少奶奶,杨宇霆请您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于凤至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去。为什么不去?他请了,我不去,显得我怕他。再说,我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秋月不敢再问了。到了赴宴那天下午,她把于凤至的藏青呢子大衣熨了又熨,领口的灰鼠毛领梳了又梳,又在手提包里塞了两块芝麻糕。“少奶奶,万一他留饭留得晚,您回来路上饿了——”
“杨宇霆的饭,我不会吃太久。他也不会留我太久。我们说几句就散。”
杨宇霆的宅子在帅府西边,隔着两条街,三进院子,比他当参谋长的职衔该住的规格大了一倍。于凤至下了马车,在门口站了片刻。门楼上的砖雕是前清的老工——松鹤延年,刀法精细,仙鹤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这种砖雕在奉天城里不超过五块,杨宇霆的门楼上就占了一块。她扫了一眼那只仙鹤的眼睛,心里有了数,抬腿迈过了门槛。
杨宇霆在二门迎接,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跟当年在军务会上念采购方案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少奶奶赏光,蓬荜生辉。”
于凤至点了点头,随他进了花厅。花厅里的布置也很有分寸——不太奢华,也不太简陋,恰好让人觉得主人家既有品位又不张扬。墙上挂着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她路过时多看了一眼,认出是真迹。
郑板桥的画在市面上值多少钱她知道,这幅画挂在这里,不是挂给客人看的——是挂给她看的。杨宇霆在告诉她:我有的是钱,但我也有的是品味。跟着我合作,不会辱没你。
桌上摆着八碟八碗,菜品精致,酒是绍兴的二十年陈酿。杨宇霆给她斟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他先聊了几句天气,说今年奉天的秋天比往年凉得早。又聊了几句铁路的进展,说奉哈铁路修得比满铁预期的快,日本人在大连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欣赏,像是在品评一幅画的好坏。
于凤至端着酒杯听着,接了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她的目光从他肩上越过,落在墙上那幅竹石图上。竹子画得瘦而硬,石头压在竹子根部,压得很重。她忽然想起寿氏被送走的那天,西院窗帘还没挂上,窗户空荡荡的,像是瞎了的眼眶。杨宇霆今天请她,跟寿氏被撵走只隔了不到半个月。他不光是在探她的底——他是在探帅府的裂缝。
“杨先生有话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杨宇霆笑了,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她。不是那种冒犯的盯,是那种算账时等着对方报数字的盯。
“少奶奶爽快。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您跟少帅,不是一路人。”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丫鬟在门口站着,大气不敢出。
“少帅年轻,意气用事,做事凭感情。您不一样——您是凭脑子。”杨宇霆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您在东北这些年,修铁路、办工厂、做贸易,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本事?日本人在大连港卡您的钢轨,您自己在天津港英租界另开货场。这套路数换一个人——换一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年轻人坐在少帅那个位子上,他替您撑不了这个腰。”
于凤至端着茶杯没接话。杨宇霆在做什么她很清楚——他不是在贬低张学良,他是在抬高她。抬到一个需要更好盟友的高度。先把张学良说成不懂事的年轻人,再说她是被埋没的能人。先贬后捧,中间那个落差,就是他给她预留的合作空间。
“您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杨宇霆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少帅那边,我会继续辅佐他。您这边,我希望咱们能互相照应。您在东北的生意,我能帮上忙。我在军中的事,您也能说上话。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
于凤至轻轻把茶杯搁回碟子上,瓷器和瓷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杨先生,您这是在拉拢我?”
“不是拉拢,是合作。”
“合作?”于凤至看着他的眼睛,“杨先生,您跟我合作,是想让我在汉卿面前替您说话?还是想让大帅知道,连少奶奶都站在您这边?”
杨宇霆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他把酒壶端起来给她续了一杯,动作很慢,酒液从壶嘴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一滴都没洒。“少奶奶,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撑着那些生意不容易。多条路,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
于凤至没有碰那杯新续的酒。她拿起桌上的手包,站起来。杨宇霆没有起身,只是仰着头看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从眼角褪到了嘴角。
“杨先生,您是副委员长,我是少奶奶。您当好您的副委员长,我当好我的少奶奶。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挡谁的道。”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杨宇霆的声音。
“少奶奶,您就不怕有一天,少帅这座山倒了,您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于凤至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花厅里的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帅府正厅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大帅身边的托孤重臣,说话恭敬,腰弯得恰到好处。这些年他官职没变,军装没变,连笑容都没变,但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以前是精明,现在是野心。野心藏不住了。
“杨先生,我跟您不一样。您靠的是站队,我靠的是自己。山倒了,我脚下还有地。”
她推开雕花木门,穿过二门,上了马车。秋月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块芝麻糕,油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马车在帅府门口停下,花园里的桂花树被晚霞映出一层暖晖。闾珣正蹲在青砖地上拿树枝戳蚂蚁搬家,看见她就跑过来仰着脸问:“娘,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她说:“要下雨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颗鹅卵石从口袋里掏出来,踮着脚尖往她手心里塞。
“娘你拿着。下雨地滑就不会摔倒了。”
于凤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圆溜溜的石头。石头上的细纹被她的体温慢慢焐暖,边沿磨得光滑如镜。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牵着闾珣往回走。
身后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着,晚霞正在天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晚上闾珣睡着后,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翻看詹姆士从天津发来的电报。杨宇寰那笔债务,英国商会同意延期一年,条件是——她看到条件那一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给詹姆士写回电。
写完回电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从桌上的针线盒里抽出那条还没补完的棉袍,就着煤油灯继续往下缝。她缝到袖口时停了一下,听见闾珣在里屋翻身喊了一声娘,她把针线搁进竹篮里起身进去替她掖好被角。
闾珣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五根手指头张着,像个小海星。她把她的手指轻轻拢回被子里,放下帐子,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针继续缝那件还没补完的棉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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