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盐路之争,高家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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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
赵德全站在桌边等着。
此人四十出头,中等身量,穿一身靛蓝棉袍,腰系玉带。
脸面白净,下巴蓄着短须,修剪得很齐整。
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右手中指根上有一道磨出来的薄茧,是长年拨算盘珠子留下的痕迹。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挎刀,一个捧着一只红漆匣子。
赵德全见黄蓉从后堂走出来,赶忙迎上两步,叉手行了个商家礼。
“小人赵德全,恒昌商号二掌柜。冒昧拜访,打搅夫人了。”
黄蓉落座,抬手请他坐。
“赵掌柜客气。昨日招待不周,今日辛苦你再跑一趟。”
赵德全笑了笑,并不介怀。
“夫人舟车劳顿,偶感风寒是常事。今日见夫人气色颇佳,想是已经痊愈了。”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
黄蓉昨日托词不见客,他非但不恼,还提前替她把面子补上了。
光这份应对,便不是高旺那种泼皮能比的。
他坐下来,将那只红漆匣子从随从手中接过,搁在桌上,顺手推到黄蓉面前。
“一点薄礼,请夫人笑纳。”
黄蓉没动那匣子,甚至没往匣子上多看一眼。
“赵掌柜先坐着喝口茶。”
小厮上了茶。
粗茶,没什么香味。
赵德全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扫黄蓉的衣着打扮。
灰蓝布衫半旧不新,头上只一根素木簪,脸上脂粉不施。
这身打扮若搁在城外赶集的妇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坐姿不对。
两肩平展,脊背挺而不僵,手搁在膝上松松落落,不是做惯了买卖的商妇能养出来的气度。
他在恒昌商号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
商妇也好,官眷也罢,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多少都带几分刻意。
这个女人没有。
她的松弛是真松弛,松弛里头压着一份老到。
更何况客栈掌柜私下递话说,方才刚走的泰和号管事高旺,被这女人用一根竹棒断了精钢短刀,脸上还挂着血出去的。
赵德全来之前也核实过高寿平那边的消息。
高寿平被人打断了腕骨和三根肋骨,血契是真的。
五千斤白盐过境,抽一成税,条款写得明白。
高旺栽了跟头,恒昌商号的大掌柜便连夜安排他来替补。
这也是做买卖的常事。
二房的莽汉先把场子搅浑了,反倒让他这个大房的人更好出面收拾局面。
赵德全放下茶碗,拿出了该有的节奏。
“夫人从蜀中远道而来,辛苦。不知夫人贵姓?”
“免贵,姓黄。”
“黄夫人……”
“叫我叶夫人……”黄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嘴角勾起。
赵德全笑了笑,笑得很妥帖。
“叶夫人,小人先说句实在话。”
“建昌关卡的事,恒昌商号已经知道了。”
“高寿平那张血契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黄蓉端着茶碗没动。
不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赵德全果然继续开口。
“高寿平是高家三房的人,三房在大理城里说不上话。”
“他那张血契,在建昌管用,到了这城里头,分量不大。”
“叶夫人若想长久做这盐的买卖,靠三房是不够的。”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客气。
高寿平那条线已经被他一句话定了性,短路,走不远。
黄蓉把茶碗放下。
“赵掌柜说得直白。那恒昌商号是哪一房的?”
赵德全伸出一根手指。
“大房。相国嫡系。”
这四个字一出来,分量不同了。
高泰祥是大理国的实际掌权者,恒昌商号是他名下最大的商号。
赵德全坐在这张桌子前,背后站着的就是大理城里最有权势的那个人。
方才高旺也打高家的招牌,可他连相国二字都不敢提。
赵德全四个字亮出来,不用拍桌子不用摔茶碗,该有的东西全有了。
黄蓉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
在灌县跟叶无忌理了那么久的账,朝廷的弹劾文书她见过,宋蒙两边的使节她接待过,这点排面还不至于让她失态。
“恒昌商号想怎么合作?”
赵德全正了正身子,这是要谈正事的架势。
“叶夫人带来的白盐,品质极好。”
“这一点,建昌那边已经有人尝过了。”
“大理缺好盐,这不是秘密。”
“恒昌商号愿意做叶夫人在大理的独家代理。”
“什么条件?”
赵德全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所有白盐入城之后,统一交由恒昌商号分销。”
“铺面,渠道,税务,全由我们包了。”
“叶夫人不用操一点心。”
“第二呢?”
“第二,每斤白盐,恒昌商号出价一贯半。”
“当场结清,不赊不欠。”
黄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贯半。
比方才高旺的五百文翻了三倍,比天龙寺本参的一贯高了五百文,但离大理城的白盐市价两贯半还差了一大截。
高家大房换了个人来,出手跟二房不可同日而语。
高旺上来就要抢,赵德全开口便让利,可让出来的这点利润有个前提,那就是后面的第三条。
“第三?”
赵德全的笑容收了收,声调放平了半度。
“第三条最重要。”
“叶夫人的盐,只能卖给恒昌商号。”
“不许卖给天龙寺,不许散卖给任何土酋或私商。”
“这是底线。”
果然。
黄蓉没说话。
她把赵德全的三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
独家代理,一贯半收购,禁止卖给天龙寺。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字,控。
高氏大房要把灌县的盐路握在手里,从源头上掐死天龙寺,二房和其他势力拿到好盐的可能。
一贯半的价格看着高,实则高氏大房转手一斤卖三贯以上,差价全进了相国府的口袋。
而灌县在这门买卖里头,只是个供货的。
价格高氏定,销路高氏控,利润大头高氏吃。
叶无忌交给她这趟差事,是替灌县八万人开出一条财路。
绝不能让灌县沦为高家的佃农。
那混蛋临走时在书房里说的什么来着。
“蓉姐,人家吃肉咱们喝汤不要紧,但这口锅不能摆在人家灶台上。”
“锅在谁灶上,谁说了算。”
黄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涩味倒重。
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赵掌柜,一贯半的价太低了。”
“灌县的盐从井里出来到运进大理城,成本不止五百文。”
“中间还有灶工的工费,柴薪损耗,再加上翻越建昌关的骡马脚力。”
“算下来,一斤赚不到一贯银子,我回去没法跟东家交差。”
赵德全笑了笑。
“叶夫人,价钱好说。”
“可独家这一条,没得商量。”
这就是他真正的底牌。
一贯半可以谈,一贯七,一贯八都可以松动,但独家代理这根绳子不会松手。
只要灌县的盐全部从恒昌商号走,价格高低不过是分肉多少的问题。
“为何?”
“因为大理的盐政,归高家管。”
赵德全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
“叶夫人带盐入城,走的是高寿平的门路。”
“高寿平姓高。”
“恒昌商号也姓高。”
“这笔买卖从头到尾都在高家的锅里,叶夫人若把盐往外泼,泼到天龙寺的碗里头,便不算做生意。”
“是坏规矩。”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坏了高家的规矩,在大理城里做什么都不方便。”
“叶夫人是聪明人,不用小人多说。”
黄蓉看着赵德全。
这个人说话不粗不蛮,面上挂着笑,可字字句句都在划线。
线划好了,跨不跨你自己选。
但线后面站着的是高泰祥和整个相国府。
方才对付高旺,她用天龙寺的名头去堵,管用。
因为高旺是泼皮,泼皮怕硬的。
可赵德全不是泼皮,他是大房的精明人,你搬天龙寺压他,他就搬高泰祥压回来。
跟高旺比起来,赵德全这种人才真正难对付。
不过也不是没有破绽。
赵德全提的三条里头,独家代理放在最后,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条最难让对方咽下去。
价格先给甜头,铺排在前面,把独家的苦头藏在最后。
谈判的手法老到,可次序本身就暴露了他的顾虑。
他怕灌县的盐流进天龙寺。
怕到什么程度呢。
怕到宁肯把价格往上抬也要锁死独家。
而她手里恰好有天龙寺本参的这张牌。
黄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赵掌柜,我在大理人生地不熟,许多事情确实需要恒昌商号照应。”
“独家代理这件事,容我考虑两日。”
赵德全微微点头,等着下文。
“价钱方面,两贯起步,少了灌县那边出不了盐。”
赵德全脸上的笑淡了。
他没有动怒,只在心里默默核算。
“两贯?”
“两贯。”
“赵掌柜在这行做了十几年,大理城白盐的行情您比我清楚。”
“两贯收,转手卖三贯,恒昌一斤还赚一贯。”
“五千斤就是五千贯。”
“一年六万贯,这笔银子够养三千兵了。”
赵德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划。
这个数字他不需要算,一听就知道对不对。
对。
六万贯养三千兵,这是实打实的军费账目。
大理城里做买卖的商人不会拿养兵来打比方,管钱粮的文官,也未必能脱口报出这个换算,这种话只有在军镇后衙理过饷银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这个女人不简单。
高旺被断了刀,灰头土脸滚出去的。
他赵德全换了法子来,以为凭恒昌商号的牌面加上一贯半的价格能拿下这桩买卖,没想到对方张口就还到两贯,还把年利润给他算了出来。
她姓黄。从蜀中灌县来。
灌县是叶统辖的地盘,这些年在川西闹出不小动静。
赵德全在商号里头,见过从川蜀回来的行脚商人提起灌县,说那地方屯着几千兵,井盐卖得极好,管事的不光有一个年轻统辖,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他多看了黄蓉一眼。
片刻之后,赵德全开口道。
“价钱上,小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东家。”
“但独家这一条,叶夫人务必考虑清楚。”
“大理城里做买卖的路数跟中原不一样,水深不深叶夫人来了这几日应当有数。”
“恒昌商号的招牌挡在前面,省的不止是税卡银子,还有许多看不见的麻烦。”
这话里有提醒,也有威胁。
两层意思搅在一起,由对方自己去品。
“我会考虑。”
赵德全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那小人先告辞了。”
“匣子里是二十两金子,算是见面礼。”
“不管这笔买卖成不成,都请叶夫人收下。”
他领着两个随从出了前堂。
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踩在地砖上声响匀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黄蓉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探究的东西,一闪便收了回去。
黄蓉坐在原处没动。
赵德全走后,张顺从后堂转出来。
“帮主,高家先来二房一个莽的,被您打跑了。”
“又来大房一个软的,出的价也比天龙寺高。”
“要不要接?”
黄蓉打开那只红漆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锭五两重的金元宝,成色极好,打的是大理官铸的戳记。
她把匣子盖上。
“二十两金子的见面礼,恒昌商号出手不小。”
“可他们越大方,越说明这批盐值钱。”
“高旺五百文被我拿天龙寺堵了回去,赵德全一贯半被我顶到两贯还没松口。”
“现在高家大房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我到底跟天龙寺谈到了什么程度。”
“二房被打了脸,回去只会更急。”
“两房各怀鬼胎,都想先把盐吃下来压过对方。”
张顺点头。
“那帮主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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