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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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娘从小花园回去之后,病了一场。 不是装病,是真病。据说当夜就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胡话连篇,府医连夜赶来,灌了两碗药才把烧退下去。第二天醒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了。 沈婉守在床边,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虽然骄纵跋扈,但对母亲是真心的。从小到大,周姨娘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如今母亲病倒了,她六神无主,只知道哭。 沈怀远去看过一次,站在床边看了看周姨娘那张蜡黄的脸,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没有安慰,没有关切,甚至连一句“好好养病”都没有说。他走的时候,沈婉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沈鸢也听说了周姨娘病倒的消息。春草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沈鸢靠在枕头上,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周姨娘为什么病倒。不是因为那些证据——那些证据她早就知道存在,只是没想到沈鸢会捅给沈怀远。她真正怕的是沈怀远的态度——沈怀远查了她,知道了她的底细,却没有发作。 这种沉默比发作更可怕。发作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沉默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决定。什么决定?不知道。不知道才最让人害怕。 所以周姨娘病了。病在心里,比病在身上更重。 沈鸢不急。她在等。等周姨娘病好,等她从床上爬起来,等她来西跨院找自己。她知道周姨娘一定会来。因为周姨娘需要知道沈怀远查到了多少,需要知道沈鸢手里还有多少证据,需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不来,她睡不着觉。 等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春草来通报,说周姨娘来了。 沈鸢放下手里的书,整了整衣裳,靠在枕头上,调整好表情和呼吸。门被推开了,周姨娘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素净得不像她。头上没有戴赤金累丝凤钗,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脸上没有涂脂粉,蜡黄的面色遮都遮不住。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沈婉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她摔了。 “姨娘身子不好,怎么还过来了?”沈鸢虚弱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周姨娘在床边坐下,沈婉站在她身后,看着沈鸢的目光里带着敌意。她大概已经知道是沈鸢在背后搞的鬼了。这个病秧子姐姐,没有她看起来那么无害。 “有些话,想跟鸢儿说说。”周姨娘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转头看了沈婉一眼,“婉儿,你先出去。” 沈婉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被周姨娘的眼神制止了。她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沈鸢和周姨娘。 窗外的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石榴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锦鲤在水缸里拨了一下水,又安静了。 周姨娘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鸢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父亲……”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知道多少?” 沈鸢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姨娘指哪件事?” 周姨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所有的事。” 沈鸢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要说多少。说少了,周姨娘不会信。说多了,周姨娘会狗急跳墙。她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让周姨娘知道沈怀远已经掌握了足够多,但又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 “城东的宅子,城南的铺面,京郊的田庄,姨娘攒下的十万两家私,父亲都查到了。”沈鸢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姨娘和赵鹤龄的关系,父亲也知道了。” 周姨娘的脸色白了几分。 “还有呢?” 沈鸢看着她,没有回答。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力量。周姨娘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恐惧。她不知道沈鸢还知道什么,不知道沈怀远还查到了什么。这种不知道,比什么都可怕。 “鸢儿,”周姨娘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姨娘,你父亲打算怎么做?” 沈鸢摇了摇头。 “父亲没有跟我说。” 这话是真的。沈怀远确实没有跟她说他打算怎么做。他不说,但她能猜到。他会等。等赵鹤龄倒台,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用周姨娘作为投名状,向皇帝表忠心。这是沈怀远一贯的做法——什么都等,什么都不主动做,等到最后,等到不得不做的时候才做。 周姨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沈怀远知道了她的底细,却没有发作。这种沉默让她寝食难安。 “鸢儿,”周姨娘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鸢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姨娘求你一件事。” 沈鸢看着她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就是这双手,当年端了那碗毒药给母亲。就是这双手,在母亲死后替她合上了眼睛。 “姨娘请说。” “你替姨娘跟你父亲说说,让他看在婉儿的面子上,给姨娘一条活路。” 沈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恐惧和哀求。一个在沈家经营了十八年的女人,一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聪明人,此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摇尾乞怜。 沈鸢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周姨娘悲哀,是为母亲悲哀。母亲当年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曾哀求过她?是不是也曾希望她能给一条活路?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母亲当年没有等来活路。 “姨娘,”沈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会跟父亲说的。” 周姨娘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多谢你,鸢儿。”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娘的事……是姨娘对不住她。” 门关上了。 沈鸢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手心里有一块帕子,帕子上沾着一点药粉。无色,无味,是慧寂师太给她的迷药——只要接触到皮肤,就会慢慢渗入体内,让人昏昏欲睡,精神恍惚,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刚才周姨娘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把药粉沾在了周姨娘的手背上。量很小,不会伤人,只会让她“身体不适”几天。 沈鸢把帕子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周姨娘来找她,是来试探的。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沈怀远知道多少,试探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沈鸢给了她答案,但不是全部的答案。留一半,藏一半,让周姨娘自己去猜,去琢磨,去害怕。 这比全说出来更有效。 春草端着一碗药进来的时候,沈鸢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姑娘,该喝药了。” 沈鸢睁开眼,接过药碗。药汁漆黑,苦味刺鼻。她端着碗,忽然问了一句:“春草,你来府里几年了?” 春草愣了一下:“回姑娘,三年了。” “三年。”沈鸢点了点头,“家在哪儿?” “城南,家里穷,爹娘就把我卖到府里来了。” “想家吗?” 春草低下头,眼圈有些红:“想。可是回不去了。卖身契在府里,要等二十五岁才能出去。” 沈鸢把药碗放在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春草。 春草接过去,低头一看,是一张纸——她的卖身契。 “姑娘……这……”春草的手在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怎么……” “前几天你回家探亲的时候,我去账房找出来的。”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你自由了。” 春草捧着那张卖身契,哭得说不出话来。她跪下来,朝沈鸢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地响。 “姑娘……姑娘……奴婢……奴婢这辈子……” “别跪了。”沈鸢伸手扶她起来,“你出去之后,去找韩虎。他在西大街振威镖局,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一份活计,够你养活自己。” 春草哭着点头,把那卖身契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姑娘,您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用你还。”沈鸢看着她,目光平静,“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姑娘请说。” “出了这个门,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我的事。” 春草用力地点了点头:“奴婢发誓,死也不说。” 她走了。抱着那张卖身契,哭着走了。 沈鸢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春草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没什么心眼,干活也勤快。跟在沈婉身边的时候,学会了些不好的习气,但骨子里不坏。沈鸢不想让她被卷进这场漩涡里。让她离开,是保护她,也是保护自己——春草走了,周姨娘就少了一双在她身边的眼线。 但她不打算再要新的丫鬟。一个人挺好。清净,自在,不用演戏。 当天晚上,沈鸢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账本复印件、密信抄件、手绘地图、名单——她把它们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身边,一份交给楚衍,一份藏在西跨院的暗格里。狡兔三窟,证据也一样。万一哪一份丢了或者被抢了,还有其他两份。 她把最小的那把银钥匙从红绳上解下来,单独放在一个荷包里,贴身系在腰间。剩下两把钥匙——铜的和铁的——和那份藏在暗格的证据放在一起。 夜莺给她的那把铜钥匙,她还不知道能打开什么。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夜深了。 沈鸢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她看着那小块光斑,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户响了。 她没有睁眼。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楚衍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睡了?” “没有。” “周姨娘来找你了?” “嗯。”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沈鸢睁开眼,看着他,“但都不重要。” 楚衍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我爹答应了。” 沈鸢坐起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信,镇南侯的亲笔信,写给皇帝的。信中说,他得到了关于西北军饷案的证据,请求面圣。 沈鸢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爹……没有问证据是从哪儿来的?” 楚衍摇了摇头。 “没有。他只问我一句——"这些东西可靠吗?"我说可靠。他说——"那就呈给皇上。"” 沈鸢沉默了片刻。 镇南侯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问太多。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楚衍也不会说实话。与其浪费时间追问,不如直接做事。 “谢谢你,楚衍。” 楚衍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沈鸢,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表情都特别认真?” 沈鸢愣了一下。 “认真不好吗?” “好。”楚衍笑了,“就是太认真了,显得我像个外人。” 沈鸢低下头,没有说话。楚衍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中间。不远不近,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赵鹤龄的案子,皇上已经注意到很久了。”楚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爹说,皇上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一个让赵鹤龄无法翻盘的时机。一个能把赵鹤龄一党连根拔起的时机。”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手里的那些证据,够不够?” “够。”楚衍看着她,“但不够完美。” “什么意思?” “账本是复印件,密信是抄件,不是原件。赵鹤龄的党羽会说是伪造的。皇上可以不信他们,但满朝文武会有人信。只要有一个人说"证据是假的",赵鹤龄就有可能脱罪。” 沈鸢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当然知道复印件和抄件的局限性。但原件在哪儿?账本的原件应该在户部的档案库里,密信的原件应该在赵鹤龄自己的书房里。她一个深闺女子,不可能进得去户部,更不可能进得去赵府。 “除非,”楚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有人能拿到原件。” “谁?” 楚衍没有回答。 但沈鸢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莺。 方璇。 只有方璇,才有可能拿到原件。她曾经在翰林院任职,熟悉朝廷的档案系统。她在江湖上经营多年,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她消失了八年,也许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拿到原件的机会。 “方璇还在西北?”沈鸢问。 楚衍摇了摇头。 “不确定。听澜阁的最新消息是,有人在一个月前在京城见过她。” 沈鸢的呼吸顿了一下。 “在京城?” “对。在城南的一个茶馆里,有人看到一个戴帷帽的女人,身形和方璇很像。但那女人很快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沈鸢的心跳加快了。 方璇在京城。她回来了。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见她?还是为了别的事? “楚衍,帮我找到她。” “已经在找了。” 楚衍站起来,走到窗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鸢,不管赵鹤龄的案子最后怎么收场,你都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 沈鸢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吊儿郎当的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的、让人心慌的神色。 “好。”她说。 楚衍看了她片刻,然后笑了。 “我走了。明天来拿证据。”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沈鸢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活着。 她当然要活着。 不死在赵鹤龄手里,不死在周姨娘手里,不死在任何人的手里。她要活着,看着赵鹤龄倒台,看着周姨娘伏法,看着母亲的坟前重新立起墓碑,看着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应有的公道。 然后她还要活着。活着做很多事。活着看很多风景。活很久很久。 沈鸢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沈怀远说过的话——“你会活得比你娘久。” 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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