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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 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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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初雪,让整座宫城变成了一片雪白。 魏迟快步走在那漫长的夹道里,觉得有些眩晕。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走在前面领路的小黄门。 看着对方那身干净整洁的宫服,看着那在冷风中微微晃动的衣摆。 魏迟偷偷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钻心的疼痛从腿根传了上来。 这居然,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相公要见他。 相公。 在在长安,在宫城,这个词,不是女子口中用来指称夫君的称谓。 它只指向两个人。 皇帝之下,直设政事堂。 政事堂统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执掌天下权柄。 而政事堂,设左、右两相,共掌相印。 处理天下军政! 只有这两个人,在这大乾的疆域内,才能被称为“相公”! 魏迟突然在冷风里打了个寒碜。 他紧走两步,凑到那个带路的小黄门身后。 “这位...这位公公。” 魏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和惶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不知要见奴婢的,是哪位相公?” 前方领路的小黄门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来,看着魏迟这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吓得瘫倒在地的窝囊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但他的脸上,却立刻堆起了一个得体、甚至透着几分亲近的微笑。 “是左相!” 看着魏迟听到名字后,依然是一副懵懵懂懂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小黄门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但他也还是耐着性子,一边转过身继续领路,一边压低声音提点了起来。 “公公且放宽心。” “相公最是体恤下情,菩萨心肠,从不苛责打骂底下人。” “只是...在相公面前,公公切记,问什么答什么,务必要实话实说。” “相公最厌欺瞒之人。” 小黄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若是今日右相召见,公公怕是就要吃些挂落了,毕竟...右相大人,可是一向不喜招安这等事的。” 他点到为止,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能在宫城里当差、还能成为替政事堂跑腿的小黄门,哪一个不是人精里的拔尖货色? 小黄门心里跟明镜似的。 虽然这个魏迟在后宫里无权无势,名声不显,甚至刚才去传唤的时候,这老货还呆在直殿监的那种破落地方。 但。 堂堂相公,在散了朝会之后,突然要召见一个刚刚回京的太监。 只要这家伙今日在相公面前回话回得妥帖,只要能得相公看重哪怕一眼,说不准明日就要一步登天,走大运了! 在这深宫里,那种狗眼看人低、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事,只有刚净身进来的傻子才会干。 今日随口提点两句,留下点善缘。 日后说不定这家伙发达了,就能提携一把。 就算是这家伙烂泥扶不上墙,惹怒了相公被拖出去打死,自己也不过就是白费了几句口舌,又有什么损失不是? 而此时。 跟在后头的魏迟,听了这番提点,那僵硬的脑子,也终于一点点地转过弯来了。 是啊! 堂堂相公突然要见他这么个蝼蚁,能为了何事? 必然就是荆襄招安的事! 大乾朝廷,政事堂左右二相,左相为尊。左相温言,偏向文治,统管天下钱粮、吏治考课;右相严恪,则更重铁腕,统管天下军务、兵马调动。 这朝堂上的格局,即便魏迟是个底层太监,也是有所耳闻的,右相严厉,一直对那些反贼深恶痛绝,今日召见他的若是右相,他这个去给反贼宣旨安抚的太监过去,怕是刚进门就要被劈头盖脸地一番问责。 但若是左相... 左相一向名声极好,那道招安襄阳的圣旨,会不会也是左相的意思? 既然是左相召见,那便不是问罪,而是问话!说不准,自己这一趟荆襄之行办的还是左相关注的大事! 想通了这一节,魏迟心头的沉郁与慌张登时就散了大半,紧接着,一股隐约的喜悦又泛了上来。 “多谢公公提点!多谢公公提点!” 他快走两步,对着那小黄门的背影连连弯腰道谢。 那小黄门回过头,倒是没想到他被惊得失了心神,眼下想不到那么多,只觉得这家伙一把年纪了还这般不懂人情世故,光顾着道谢却见不着点实际好处,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白提点了。 当下不由得在心里又嫌弃了几分,不再言语,只是闷头在前面加快了些脚步。 ...... 皇城极大,等两人来到政事堂外时,已然是穿过了大半个宫城,魏迟走得满头大汗,内衫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到了,魏公公请吧!” 小黄门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门,便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台阶之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剩魏迟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 他的脸色变幻了数次。 恐惧,期待,敬畏,忐忑。 寒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终于一咬牙,伸出双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上好银骨炭烘出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室内稍微有些昏暗。 魏迟眯了眯眼睛,适应了片刻光线。 他根本不敢抬起头去四处细看,只是凭借着余光,认准了正前方那张宽大桌案的方向。 目光短暂地扫过那桌案后坐着的一道人影,便立刻像被烫到了一样收回。 然后,匆匆忙忙地往前紧走两步,“扑通”一声,双膝狠狠地砸在地上,撅着屁股,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奴婢...奴婢直殿监魏迟,见过相公...”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稍待。”上方,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磕头。 魏迟立马屏气噤声,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声响。 沙...沙... 每一笔,都仿佛划在魏迟的心口上。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 便是那位科举唱名东华门、入朝为官整整三十六载的左相! 那个一句话便能让无数人为之奔走,心意微动便能让偌大帝国掀起惊涛骇浪,只要他愿意,那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戏码,能够在这长安城里天天上演的... 大乾左相。 这天底下,最大、最大的人物之一。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魏迟出现了一种荒谬的恍惚感。 他只觉得,前方的那张桌案,和那道坐在桌案后的人影,正在他的感知里,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而跪在地上的自己,则是越缩越小,小得简直就像是这屋子里的一粒尘埃。 那人影投射下来的阴影,盖在他的身上,似乎像是遮天蔽日一般。 而在那阴影的边缘处,在魏迟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幻觉里,甚至平白多出了些血盆大口,多出了些狰狞的獠牙。 只待上方的人心念一动。 那深渊巨口便会扑下来,将他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柱香,也可能只是短短的片刻。 上方的人,终于将手中的那本奏疏合上,放到了一旁。 但他手中的笔,却没有放下。 声音依然是那么苍老、和声细语,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长辈般的慈祥。 “这一趟,走得不容易吧?” 魏迟如梦初醒,身子猛地一震,立马将头在地上磕得梆梆作响。 “仰仗...仰仗相公鸿福!” “奴婢走得还算安稳,那襄阳贼首,接旨也...也没出差错...” “嗯。” 左相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 倒是让魏迟立刻有些发懵了。 相公不问荆襄的局势,不问兵马的布置,怎么开口,问的是那贼首? 他只感觉紧张得口舌发干,喉咙里像火烧一样,捋了半天,才把那打结的舌头给捋直了。 “很...很是年轻!” 魏迟脑海里浮现出顾怀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脱口而出。 “倒是...倒是没什么草莽气。” “看着像个读书人,对奴婢这些传旨的人,也算客气...” 话一出口,魏迟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你在相公面前说什么呢?! 那可是把荆襄搅得天翻地覆的反贼!你居然在这里夸他长得年轻,夸他没有草莽气?!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自觉地说出了这些。 毕竟,在那个偏远的襄阳府衙里,那个白衣公子亲自给他倒的一杯茶,确确实实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印象。 魏迟浑身僵硬,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 片刻后。 上头,却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轻笑声。 “收了钱?” 轻飘飘的三个字。 落入魏迟的耳中,却真如五雷轰顶一般! “嗡”的一声。 魏迟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跪在地上的双腿,因为之前一直紧绷用力,此刻已经彻底发虚,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连带着他的全身,都开始疯狂地发抖。 远远看去,他就像是犯了羊癫疯一样,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结交反贼,收受贿赂可是死罪! 就在魏迟以为左相的下一句话便是把他拖出去杖毙的时候。 “行了。” 左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宫中宦官,去地方宣旨,有几个是不收好处的?” “本相没有要罚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 “把你这一路的见闻,从出京开始,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细细说来,本相听吧。” 魏迟此刻的内心,简直是忽上忽下,像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了一回。 他疯狂地呛咳起来,但又怕冒犯相公,只能死死憋着,憋得满脸涨红,狼狈不堪。 听到相公不追究,他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将自己出京后的一路见闻,事无巨细地倒了出来。 从沿途官道的破败、驿站的荒凉。 说到快到襄阳时,看到那些被野狗啃食的森森白骨,以及他们几个太监在马车里吓得魂飞魄散的心理。 再说到进入襄阳城后。 看到的那座虽然满目疮痍却秩序井然的废墟之城。 然后,又说到了江陵。 说到了那座没有遭受战火波及、繁华得仿若尚处盛世的城池,以及江陵和襄阳之间,那条正在修建的平坦官道,和沿途商队如织的景象。 他前面说得还有些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但到了后面,大概是的确没有任何隐瞒,他越说越流利,越说越清晰。 他只觉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扒开给相公看看,好让相公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全都是大实话! 左相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批改奏疏的动作,那“沙沙”声一直在屋子里回荡。 只有。 魏迟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在大堂宣旨时。 “奴婢...奴婢当时在大堂,看那坐在主位上的圣子,觉得...觉得他有些奇怪。” 魏迟磕磕巴巴地说着。 “他身上,没有那种味道,倒像个...像个被推到前台的招牌。” “直到后来,那珠帘后头的人走出来,看了奴婢一眼。” “奴婢才觉得,那襄阳城里,真正的贼首,怕是...怕是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公子。”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突兀地。 停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便又重新恢复了连贯。 魏迟挣扎片刻,只说出了那幕后之人现身见了他一面,并给了丰厚程仪,却将自己内心的那一抹感动死死地咽了下去。 毕竟在他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太监看来。 这种太监因为得到尊重而感动的心理话,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说出来,也只会污了相公的耳朵。 他只说,那贼首问了些京城的风物,便放他回去了。 直到魏迟将所有的见闻,翻来覆去、细细碎碎地全部讲完。 他再次将身体五体投地地伏低,喘着粗气。 上首的左相,终于收起了笔。 他将那份批红的奏疏放到一边。 沉吟了片刻。 突然开口问道。 “你觉得,朝廷对襄阳下旨招安,是对,是错?” “轰!” 魏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要炸了。 朝堂大事? 相公居然在问他一个扫地太监,这朝廷决断的国家大政是对是错?! “朝...朝堂大事,奴婢...奴婢万死也不敢妄议!” 魏迟的头磕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 “没事。” 左相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透着几分鼓励。 “让你说,你就说。” 魏迟越来越摸不清这场谈话的脉络了。 他感觉,左相现在应该是在笑着的。 可是。 他为什么觉得越来越冷? 怎么可能冷呢? 这间政事堂的屋子里,四下都点着上好的无烟银骨炭,温暖如春。 他此刻满身、满背,全都是热汗。 那这股寒意,到底是从何而来? 到了此刻,魏迟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去思考了。 他只能强撑着胆子,将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见识,抖搂了出来。 “奴婢...奴婢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军国大事。” “奴婢只知道,奴婢出了关中,便见着了太多死人...还有那些流寇,那些饿疯了的百姓,比厉鬼还要吓人。” “等到了荆襄,才发现之前都不算什么,那边才是真的乱作一团,野狗食人,平民化匪...” “奴婢觉得...朝廷招安,既然能让他们不打仗了,能让老百姓活下去。” “那...那这旨意,应该就是好的吧?” 魏迟说完,便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幼稚、可笑,甚至根本上不了台面。 但左相,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好像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低贱的宦官对国家大政的看法,到底有多么的可笑与粗浅。 或者说。 他本就不是在问这个太监。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也不知道是嘲讽魏迟的天真,还是在感叹这世道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阉人的良心来评判大政的地步。 寂静的屋子里。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剥啄声。 终于。 上方,传来了左相最后的定音。 “这件事,你办得很漂亮。” 魏迟的身子一松,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命,保住了! “直殿监的地,你就别扫了。” 左相的声音,平缓,随意。 “既然你与那受招安的平贼中郎将,结了个善缘。” “以后。” “凡是襄阳那边,递进京的折子。” “还有私底下,传回来的各种风声。” “不管,走的是哪个衙门的门路...” 阴影中的左相,语气没有波澜。 “你,先过手。” “看完,直接来这间屋子,报给本相便是。” 左相重新拿起了搁在砚台上的毛笔,饱蘸浓墨。 “简而言之。” “以后,襄阳那边的事。” “你来负责。” 轰!!! 魏迟的大脑里,仿佛有千万尊巨大的洪钟,在同一时间,被狠狠地撞响! 一阵强烈的、几乎让他连跪都跪不稳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他张大了嘴巴,甚至忘记了呼吸。 截留地方奏折? 先期过手前线情报? 直接向左相密报?! 在官场里,什么才是最恐怖的权力? 不是什么显赫官职,不是什么庞大衙门。 而是-- 不设衙门、不给品级,但有专差密派! 这,才是皇权、相权,向下延伸的最恐怖、最锋利的权力! 虽然这份权力,没有任何官面上的证明,左相只要一句话,随时可以收回,甚至随时可以让他魏迟死无葬身之地。 但此时此刻。 已经意味着,他魏迟,成了大乾朝廷和荆襄那片大地之间,所有往来的唯一咽喉! 他越过了六部那些高高在上的尚书侍郎! 他越过了后宫司礼监那些不可一世的秉笔太监! 他越过了曾经那些他连仰望都不配的大人物! 就因为。 相公的,一句话。 魏迟先是疯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因为恐惧过度而产生了幻听。 紧接着,他又忽然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感觉,只要自己现在说错哪怕一个字,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僭越。 这份天大的机缘,就会立刻变成门外侍卫的乱棍,将他当场杖毙成一摊烂泥! 明明只是一刹那的功夫。 但在魏迟的感知里,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几乎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奴婢...奴婢...” 魏迟的声音撕裂般地嘶哑,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直起上半身,然后,将头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地上。 “砰!” 头破血流。 “奴婢,叩谢相公天恩!!!” 桌案后的阴影轻轻挥了挥手。 魏迟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虚脱,双腿依然像面条一样软。 他弓着腰,双手死死地垂在身侧,不敢擦拭脸上的鲜血,就这么低着头,倒退着,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破胸而出。 一步登天!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 “吱呀。” 木门被重新关上。 政事堂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阴影中的那道身影,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太监,滑稽可笑地退出门外。 然后。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了一本新的奏疏,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小楷上。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好像,随口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将一个卑贱的生命瞬间捧上云端。 对于他来说。 也不过就是在这处理天下繁杂政务的闲暇之余,随手落下的一步闲棋罢了。 “来人。” 左相淡淡地开口。 之前那个带路的小黄门推门而入,无声无息地跪在一旁。 “记一下,他的名字。” 左相提着笔,甚至没有再抬头看一眼。 “别让本相,到时候忘了。” 小黄门瞳孔微缩。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同时也为自己刚才的提点庆幸不已。 那看起来有些憨傻的太监...以后怕是就要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他恭敬地低下头,声音清脆。 “是,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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