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对山语（三）

道观只有两人，陈清月在西厢房，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也睡着了。 “正好，没人打扰。” 王易走出道观，合上大门。 山里吹起大风，把雾气搅得乱七八糟，树叶摇摇欲坠，树枝张牙舞爪。 王易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山下看看。 山里好像来了个客人，在半山腰的一座道观里。 夜色朦胧，山路崎岖，一个人走上了同一条下山的路。 …… 王易第二次推开门，看见了一个书生。 书生背对自己，正在欣赏墙上的画卷。 画里有一个沉默的老道士和另一位熟睡的朋友。 老道士瞪着眼睛，直勾勾朝外看……像是一个被困在画里的人，动也不动，悄悄偷窥画外的人。 “祂在看谁？” 很自然，同样的问题脱口而出。 书生转过头，笑了笑，说：“不清楚，或许是你。” 这里只有两个人，要么是书生，要么是王易，上次是书生，这次该轮到王易了。 王易保持安静，没有说话。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心里揣摩着书生的身份。 庭院里安静了一会儿，一阵山风吹拂，好像有什么情节发生了改变。 书生缓缓开口，问王易：“你是谁？” 王易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迟疑。 书生却接着说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名字没意义。” 世上凡人数不胜数，重名者不计其数， 你可以叫张三，他可以叫张三，画里的老道士也可以叫张三。 事实上，祂以前真的叫张三。 书生想知道王易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的身上发生过怎样的经历，自己能否从中找到一些解答问题的东西。 但王易还和往常一样，闭着嘴，不开口。 书生无奈，摇了摇头，说：“我对你的了解不多，但也不少。” 毕竟纵观今古，也没有几个像他们这样活着的人， 山主是一，彩莲是二，王易有可能是第三个。 山主诞生的很早，彩莲活在千年前……至于王易，这个人有些奇怪。 书上说：“据我所知，你的前世和彩莲一样都是水牛镇人。” 山主曾经去过水牛镇，探查过彩莲真人的前世今生。 ——小镇不大，发生的故事也不长，稍稍打听打听，就能理清所有的故事。 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小道士，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陈家小姐一生的经历大都与这几个家伙有关。 其中小道士与陈家小姐最亲密，所以山主也追溯过他的人生。 “你前生是一个孤儿，被老道士抚养长大，除了师傅之外就只有过一个朋友。” “小道士救过一只小狐狸，却在阴差阳错之下，害死了青梅竹马的陈家小姐。” 山间夜风凌冽，吹的树叶片片坠落，山顶好像有些许动静。 书生顿了顿，抬起眼皮，似乎在等着什么。 许久之后， 王易抬起头，还是问了一句话：“陈家小姐真是小狐狸害死的？” 是小狐狸找到了陈家小姐的尸体，还是陈水仙命丧在了小狐狸的口中？ 这个问题，只有彼时在场的双方知道，天知地知，老道士和老狐狸都不知晓……后来的山主，或许看到了答案。 王易想弄明白，于是开口询问。 书生却只是笑着，仿照对方刚刚的模样，闭口不言。 不想回答就装聋作哑，现在按耐不住，反过来问我？ 这不合适吧？ 书生说：“有问有答，理应公平。” 想要知道答案，就要先回答他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总不能自己都不知道吧？ 王易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了书生的问题。 他说：“我叫王易，生在天琅国柳州，陈家府里……” 书生默默听着，表情平静，没有异色。 他听到王易在陈府做奴隶，直到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命运的事。 有人问他：“你知道吗，三小姐回来了。” 王易便离开了厨房，踏上了一条修行路。 “之后……” “后面的事，你不用说了。” 书生打断了王易，闭上眼睛，瞳孔深处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画面。 这些都是王易的生平，从踏上修行路开始到现在结束，其中发生的大多数故事，书生都看得一清二楚。 修仙路的尽头是一座山，山主站在山顶上，修士登山的每一条路，都能看见。 唯有凡人在山外，离山太远，太渺小，很多时候，山主也会迷了眼。 书生说：“我知道了。” 他大概知道王易是什么人了，知道了个大概。 王易问：“那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书生点了头，安静片刻，说：“不是。” 陈水仙不是小狐狸害死的。 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陈家小姐磨破了手脚，失血太多，魂魄离体，已经没什么活路了。 她双眼朦胧，在临死前的那一刻，看见了石头上站着一只小白狐狸。 小狐狸眨眨眼睛，没有出声，静静的看着一个陌生少女走向死亡。 它的确什么都做不了，也的确什么都没想做。 ……小道士心怀善念，救了受伤的小狐狸； 小狐狸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穿上人皮，才能走进道观的大门。 所以，陈水仙在临死前看见了小狐狸一眼，她不恨它，也无怨念。 再后来，小狐狸剥下死人皮，披在自己身上，再也没有脱下来过。 王易默默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把自己当作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但紧接着，书生面带笑容，提出了下一个疑问。 “你当真没有前世记忆？” 王易说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 书生沉默，点了点头。 “这样看，是在前世和你之间的空白了。” 王易闻言一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震惊与不安的情绪难以抑制，弥漫到全身各处，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书生的意思是，在小道士和王易之间有一段无人知晓的空白。 可能是几天几夜，也可能是三年五载，也许……是一整个不存在的人生。 王易把一切都忘记了，他失去了一些东西，得到了一个东西。 自那以后，对他而言，生死就再也没有意义。 这只是书生的推测，却让任何人都胆颤心惊。 仅靠三言两语，他便看见了一个被掩埋在生死之间的秘密。 书生笑着，面容模糊，声音悠远。 祂说：“你们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