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对山语（四）

王易和彩莲很像。 两人都从水牛镇来，凭空到了另一个世界。 书生说：“生死会骗人，因果不会，人也会说谎，时间不会。” 陈家小姐和小道士的故事发生在同一段历史中。 陈水仙死得早，小道士死的晚，中间相距最多不过百年。 倘若陈水仙死了之后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了彩莲真人…… “那你呢？” 书生问王易：“你为什么来晚了？” 两个人先后死去，投胎转世却晚了足足一千多年，这中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王易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他一无所知。 但王易也想到了一个问题：“老道士呢？” 还有老狐狸。 祂们的存在又怎么解释？ 在另一个世界，老狐狸死的最早，但不过半年时间就轮到了老道士。 老东西一个接一个都死了，偷偷摸摸，在另一个世界成了仙。 但别忘了一件事，在水牛镇的故事里，死亡顺序并非是老狐狸，老道士，陈水仙……而是老狐狸，陈水仙，再是老道士。 这也就是说，陈水仙死在老狐狸之后，老道士之前。 “道士和狐狸都成了仙，活了成千上万年。” 王易问书生：“为什么彩莲真人却出现在近万年之后？” 这是什么道理？ 书生安静了一会儿，给出了一种答案。 这个问题山主也曾想过，祂在水牛镇里找到了一种可能。 “水牛镇的时间是静止不动的。” 王易抬起眼皮，想听听书生如何解释。 他说：“水牛镇所处的世界就是一本书，一本承载着过去故事的老书。” 活着的凡人一代传一代，随着时间向前走。 但故事有头有尾，书翻到最后一页，一切就都停止了。 书生说：“水牛镇就是这样的地方，那里的时间有尽头。” 王易问：“停在什么地方？” 书生安静了一会儿，余光轻瞥，看向道观外的山顶。 “在几十年后，小道士到了一个年纪，招来一场天灾，超度了荒山里的所有孤魂野鬼和邪祟妖兽。” 然后他闭上眼睛，也死在了天灾里。 王易问：“这就结束了？” 书生摇头，说并没有。 天灾过后，水牛镇如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百姓只觉得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屋外鬼哭狼嚎，始终都不消停。 小镇居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男人出门铲雪，女人烧火做饭，幼童在街上跑来跑去，堆上雪人。 过了十几天，才有人发现水牛观的张道长不见了。 “大概是功德圆满，飞上天做神仙了吧。” 道观没有空，里面炊烟袅袅，有人生火做饭。 那里留下了一只小狐狸，披着人皮，学人生活，还活了很久。 一个人活了很久。 书生说：“小狐狸死后不久，水牛镇也死了。” 就像一本书，被人读完，顺手合了起来。 从那以后，水牛镇的时间变成了一个圆环……读完最后一页，然后再翻到第一页，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王易皱着眉头，思索许久，说：“这不能解释我的问题。” 为什么彩莲真人比老道士来的更晚？ 晚了近万年？ 书生耸耸肩，说：“一遍遍读书，一圈圈轮回，第一圈老道士和老狐狸就跳了出来，离开了水牛镇。” “但陈水仙没有，小狐狸没有，你的前世也没有。” 王易问这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们仨都在同一个故事里陷得太深，脑子不清醒，稀里糊涂，转了一圈又一圈。” 书生打了个响指，说：“陈水仙是第一个醒的，所以她来的最早。” 陈家小姐化名彩莲真人，在另一个世界开始了一段传奇的人生。 “然后是你，紧随其后，也来到了这个地方。” “最后才是小狐狸，她比你们都晚了千余年。” 书生始终认为，小道士不该来的这么晚。 王易思索许久，还是同样的疑问：“为什么？” “因为……小道士和陈家小姐是青梅竹马，因为陈家小姐死在荒山里，小道士超度了山上所有的妖鬼，因为他只有一个师傅和一个朋友，两人都离开后，水牛镇没有让小道士在意的东西。” 书生觉得就是这样，山主是这么想的。 王易挠挠头，眼神有些奇怪：“所以是为了情爱……这么浅薄的东西？” 书生愣了一下，问：“很浅薄吗？” “嗯。” 王易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书生想了想，还有另一种说法：“陈水仙只是个凡人，从未修行过，所以她要经历十次轮回，才能离开水牛镇。” “小道士修为不浅，但他始终认为陈家小姐的死和自己有关，所以留在了水牛镇，帮陈水仙渡过十世轮回。” 王易点点头，这个说法更合理些。 但不论那个说法，小道士似乎都没有继续留在水牛镇的道理。 陈家小姐离开后，他也应该走了，就像故事的结局那样，最后剩下了一只小狐狸。 庭院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声越来越大。 有人抬起头，看了眼山上，什么都没说。 …… 山风吹动画卷，老道士沉默不语。 祂听着画外音，眼底的异色越来越浓。 风声很大，编织成网，有人已经落进陷阱里了。 他浑然不知，浑然不觉。 这张网来的悄无声息，似乎准备了很多年。 “怎么杀死一个反复出现的人呢？” 漫长的岁月里，山主或许已经找到了答案。 …… 书生笑了笑，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他说：“下次见。” 希望不是最后一次，一切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嗒~” 风散雾浓，人影坠落。 …… …… 王易睁开眼睛，天色早就黑了。 山里起了浓雾，地府和往常一样，鬼影重重。 或是心血来潮，王易想出门走走，去山里转转。 尽管他一直小心谨慎，足不出户，提防着道观外的怪东西。 但今夜有所不同，山风太大，雾气遮眼，道观的主人似乎又忘记了什么。 “吱嘎~” 大门被推开，王易站在门口。 他毫无察觉，下意识的迈出了一只脚，要走上同一条死路。 “喂。” 有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叫住了门口的王易。 他愣了愣，转过头，看见西厢房门口出现了一个睡眼朦胧的人影。 她问他：“你要去哪儿？”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我要去哪儿！？ 我为什么要离开道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