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对山语（五）

道观安全，山外凶险。 水牛观是王易的避风港，无论外面刮风还是下雨，他都能心安理得的坐在院子里，听听风声，看看雨，置身事外。 如柳曲籽相信的那样：师傅是个自私的人，莫的感情，永远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徒弟死了几个，王易没有出门； 草原上起火，烧出了一座地府，王易依然无动于衷。 外面发生的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要为一些无关的琐事，把自己置于险境？ 这样太蠢，犯不上冒险，更不必出门。 “如果没什么大事儿发生，师傅大概会老死在山上，把自己埋在道观。” 徒弟也省了事儿，不用给师傅出殡，迁坟，下葬。 随便在后院挖个坑，把师傅埋进去，然后静静的哀悼，等待。 柳曲籽摇头晃脑，打趣道：“说不定，来年初春，后院还能长出一棵李树。” 李树开花结果，徒弟们抬眼一瞧，你猜怎么着？ 树上长满了师傅。 …… “为什么要出门呢？” 王易的脑子逐渐清醒，想不出自己出门的理由。 山中起风，风吹进道观，活人都像中了邪一样。 王易把脚收了回来，站在门口，慢慢转过了身。 陈清月站在屋檐下，眼神奇怪，静静的看着他。 “要去哪儿？” 大半夜要出门吗？ 王易皱了皱，认认真真的回忆了一会儿，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走到门口的。 “我好像梦游了。” 梦游？ 陈清月有些意外，问他：“你做了什么梦？” 王易摇摇头，说自己不记得。 “那你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王易想了想，还是没印象。 陈清月轻挑眉头，做出了一个合理的判断：“闹鬼了。” 要么是观里有鬼，要么是山里闹鬼，修士不可能平白无故做梦，更不应该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清楚。 陈清月说：“我刚刚也睡着了。” 夜黑风高，两个修士都毫无征兆的睡熟了，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王易抬起眼皮，环顾庭院四周，他在想，到底是山里出了事儿，还是道观真的闹鬼了？ 陈清月说：“我觉得鬼在外面。” 山里有只不怀好意的鬼，想引王易出去。 王易却摇摇头，说：“不太对。”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山中可能有鬼，但道观里似乎也不太平。 陈清月问他是什么意思。 王易犹豫片刻，说：“可能有奸细。” 奸细？ 陈清月愣了愣，表情有些无语：“这座道观只有你我两个活人，难不成你怀疑我？” 王易摇头否认：“这倒没有。” 如果不是陈清月出声叫住自己，他现在已经在外面吹山风了。 陈清月耸耸肩：“你怀疑自己是奸细？” 更不可能了。 但如果没有奸细，王易怎么会在道观内中邪呢？ 表面上看，道观只是道观，不大不小，只能容下几个人住。 但实际上，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 水牛观源于水牛镇，从来都不属于这里，所以道观对整个世界来说，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外面的雨水永远不会落到院子里，风吹得再大，也只有门外那几棵仙树摇头晃脑。 谁能有这种本事？ 隔着道观的大门，对王易下手？ 陈清月说：“不是你，不是我，就没有活人了。” 王易点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说：“是个死人。” 确切的说，是一只死去的仙鬼。 房梁角落的阴影中，一团模糊的影子悄然蠕动，它睁开眼睛，死寂的瞳孔开始缓缓转动，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王易抬起头，没忍住叹了口气：“阿贵，你要造反啊。” 他小心提防，没想到最后被自家的死狗咬了一口。 养了这么多年都养不熟。 鬼仙沉默半晌，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它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可，以，养，鬼，但，不，应该，养，仙人。” 哪怕是一具死去的仙人，道果没有完全腐烂，仙树没有彻底凋零……死寂的仙人尸体里，就有可能滋生出任何稀奇古怪的东西。 鬼仙盯着王易，声音逐渐清晰：“难道彩莲真人没有告诉过你，仙人无论死活，都是滋养仙树的土壤？” 即便树死了，土壤下面还会冒出别的东西，比如一个死人头，或是一条死狗。 这些东西残留着仙人的部分特征，最大的执念就是回到山里。 “外面来人了？” 王易略作思索，看穿了鬼仙背后的倚仗：“不然你哪儿来的胆子，挑这个时候引我出门。” 鬼仙没有否认，弯腰低头，猛然冲向了王易。 它的动作很快，几乎看不清身影，王易站在门口，一不小心就会被它撞出门外。 但鬼仙的意图被看穿了，它没有抓住门口的道士。 刹那间，王易凭空消失，原地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一扇门， 鬼仙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上。 它毫不迟疑，继续向前，如一条丧家之犬，想从门缝里逃出去。 ……不能把王易撞出门，至少还有活命的机会。 但紧接着，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说：“关门。” 门缝近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但鬼仙依旧没有逃出去……因为门也消失了。 虚掩的大门，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鬼仙逃到了墙角里，身后没有任何退路。 它转过身，瞧见王易站在庭院中央，手中握着一把灵剑，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鬼仙做了最后的挣扎，试图威胁王易：“你不能杀我。” 王易笑了笑，劝慰道：“别说这种鬼话。” 他怎么可能放过一条背叛主人的狗呢？ 关上了门，狗难有好下场。 陈清月眼皮微动，目睹了一场凶案的发生。 王易把鬼仙又宰了一次，他亲手砍掉狗头，剥开狗皮，然后递给了自己。 陈清月问他：“你要作甚？” 王易说：“帮我扔出去。” 常言道，杀狗要看主人。 狗突然发疯咬人，它的主人应该在山里，马上就来了。 陈清月想了想，也没拒绝。 她拎着狗皮，推开了大门。 “吱嘎~” 月光穿过雾气，落在了门外的石阶上。 陈清月眼帘微动，走出门，把狗皮丢在了树下。 但她站在树荫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有个书生默默走上台阶，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