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生为牛（四）

老农对黄牛只有一个要求：“数鱼。” 黄牛问：“属于什么？” “把鱼头数清楚。” 老农说这么多年自己也不清楚山上到底有多少条鱼，他打算让牛数鱼头，不能漏掉任何一条。 “这不可能。” 山太大了，到处都是鱼，鱼游来游去，今天在这里，明天换地方，根本数不清。 老农不讲道理，只要一个结果。 黄牛被逼无奈开始一条条数鱼。 日出日落，从清晨到黄昏，不管活鱼还是死鱼，它都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几个月后，黄牛累的老眼昏花，发现了一件让绝望的事。 “数完的鱼会死，没数的鱼还会产一窝鱼籽。” 一来二去，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黄牛摆烂了。 它从数鱼学会了摸鱼，反正老农只要一个结果，又没有说什么时候把鱼数完。 大不了自己把这个老东西熬死，整座山就都是它自己的了。 老农似乎也猜到了黄牛的想法，但是不在意。 因为牛没有人命长。 而且老农也年轻过，但祂没有遇见过一个比自己能活的。 “牛脑子只有一根筋。” “你才活了多少年，我都活了多少年？” 老农仔细算算，发现自己都记不清了。 山中无岁月，树一茬茬的长，鱼越生越多。 有鱼的地方当然有一条河，黄牛自己看不清，因为它也在河里。 它是从河里爬上来的牛，从古至今，只有这么一头牛。 …… “牛有那些优点？” “忠诚，可靠，老实本分，耐得住寂寞，经得住诱惑。” 老农是这样想的，于是从第三条河里弄出了一头牛上岸。 祂想让它活下去，活的长久一些，瞪大自己那双牛眼，下山之后多瞧瞧，多看看。 牛眼和鱼眼有什么区别？ “牛的眼睛大，清澈透亮，鱼的眼睛浑浊，什么都看不清。” 要不怎么有个词叫鱼目混珠呢？ 老农劝告黄牛：“你得把眼睛擦亮些，千万不能老眼昏花……以后还要指望你，从鱼群里分辨出别的东西。” 有些鱼是好的，有些鱼是坏的，有些鱼还活着，有些鱼已经臭了。 很多年后，黄牛变成了老牛。 老牛头脑昏厥，失去了曾经的记忆。 它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离开了山。 那个年轻人姓李，手中有一条河流，人和牛下了山，亲手建立了一个宗派。 宗门内弟子众多，以师兄弟相称。 但在老牛的眼里，山下的这些人看起来很相似，和山上那群鱼一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鱼不会开口说话，宗门内的人都叫它：“牛师兄。” …… 三更半夜，黄牛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按照老农的剧本走，因为这是一场梦，不是外面的历史。 黄牛老实本分，但它脑子里住着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王易终于找到了一个活物，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吱嘎~” 牛棚轻轻晃动，巨大的阴影越过栏杆，站在了院子里。 硕大的牛眼悄然闪烁，牛头低垂，凑近了茅屋的窗边。 老农在屋子里，躺在木床上，早早的睡熟了。 老农完全没有看见，就在此时此刻……他头顶的窗外，有一双恐怖的牛眼正在凝视着自己。 “嘎吱~” 随着第二声轻响，一根巨大的牛角捅破了窗户纸，牛头缓缓向前，一不小心掀开了屋顶。 忽然间，老农的呼吸停止，眼皮抖了两下。 灼热的气息从牛鼻子里喷吐而出，落在苍老的脸上。 瞳孔缓缓收缩，牛皮剧烈颤抖，某一刻，它真的认为老农会突然惊醒，然后剥了自己的牛皮。 幸好，人睡得很熟。 黄牛张开大嘴，一口咬断了脖子，老农再也醒不过来了。 “咔嚓~咔嚓~” 寂静的夜晚，诡异瘆人的声音回荡在山中。 黄牛吃了人，一口接着一口，满嘴鲜血，把血肉吞进腹中。 它没有吐出一根骨头，用舌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舔舐每一寸角落，舔干净了老农的每一滴血。 黄牛双目通红，体型变得越来越大。 它挥动牛蹄，在山里狂奔不止。 黄牛爬上山顶，伸长脖子，对着夜幕剧烈嘶吼。 天边蒙蒙亮，山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黄牛紧闭双眼，倒在了一块石头上。 一片片鱼鳞从背上脱落，粘着皮肉和血丝，掉得满地都是。 漫山遍野的鱼群向上游，围绕在鲜血淋漓的牛身上，一口一口，啄开小洞。 一簇红毛从伤口里冒出头，越长越长，越来越多。 …… 天亮之后，山里再也没有活物了。 …… 王易眯起眼睛，挑起眉头。 他刚刚好像被石头砸昏了，还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头老黄牛，在山上啃草吃鱼，还咬死了一个老人。 “不对劲。” 王易张开嘴，吐出了一口淡红色的血。 他抿抿嘴唇，发现真有一股生肉味儿。 “我真吃了？” 还是梦太真实？ 王易有些分不清。 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抬起头，山里飘洒着小雨。 “对了，我要下山来着。” 王易想起了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跳下石头，沿着山路继续走。 这一路都很太平，没有遇见更多堵路的石头，也没有看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半刻钟后，王易看见了山脚下的一座破庙。 庙里有个人影，站在屋檐下，仰起头，静静的看着自己。 “沙沙~” 风吹树动，落叶飘扬。 王易一步步走下山，那个人也离开了破庙，朝山上走。 没多久，两个人在路上相遇，停下了脚步。 王易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牛师兄，好久不见。” 黑脸汉点了点头。 王易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黑脸汉子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 祂说：“回山上。” 回山上，做什么？ 或许是做神仙吧。 这座地府，需要一个主人。 王易眼皮微动，笑了一声：“牛师兄成仙了，可喜可贺。” 黑脸汉子又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朝山上走。 两人擦肩而过，王易余光一瞥，发现师兄背后长满了牛毛。 红彤彤，毛茸茸，在风中摇晃，诡异，瘆人。 王易幽然叹息。 这么多年，师兄都长毛了啊。